从如姨娘那间矮屋出来,秦诗把柳雪娘的魂体收回青玉符里,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如姨娘攥着银项圈站在她身后,眼眶红肿,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——像是把几十年的泪都哭干了,剩下的只有一股子狠劲。
"姨娘,你确定今晚就要去找柳老爷?"
"确定。"如姨娘声音沙哑,"再等一天我等不了。我闺女在井底泡了五年,我凭什么还要等?"
秦诗看着她,没再劝。
"我陪你进去,但说话的人得是你。我只管让雪娘现身,别的帮不上。"
"够了。"如姨娘攥紧项圈,"有她在,什么都够了。"
柳府的书房在前院东侧,灯火通明。柳万年这会儿还在里头盘账,旁边站着管事。如姨娘走过去的时候,门口的小厮想拦,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了——她在柳府二十三年,再怎么不受宠,也不是下人敢拦的。
"老爷,如姨娘来了。"管事探了个头进去通报。
柳万年从账本上抬起头,皱了皱眉:"她来干什么?这个点了——"
如姨娘没等人请,直接推门进去了。秦诗跟在她身后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柳万年看了秦诗一眼,没认出来:"这是谁?"
"一个帮我的人。"如姨娘站在书桌前,直直地看着柳万年,"老爷,雪娘的事,您得管了。"
柳万年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常态:"雪娘?她又怎么了?不是早就跟人跑了吗?"
"她没跑。她死了。"
柳万年把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:"如烟,你又闹什么?那个丫头多少年前的事了——"
"五年。"如姨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"她死了五年了。被人卖了,被人打了,被人推下井淹死了。顾浩才干的,就是你柳府请来的贵客干的!"
柳万年的脸色终于变了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如姨娘盯着他:"当年你把我从柳家村买进柳府,我那会儿刚没了丈夫,闺女才七岁。你答应过我,说等我安顿好了就把她接过来——你接了吗?你说我娘家的叔伯会照顾她,你管过吗?"
柳万年避开了她的目光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像是不耐烦,又像是心虚。
"那是柳家村的事,跟我柳府有什么关系——"
"跟我有关系!"如姨娘猛地提高了嗓门,"她是我闺女!叔伯把她卖了二十两,卖给了周大贵当媳妇,周大贵又把她卖给了顾浩才!顾浩才折磨她,她跑了三次,第三次跑出去了,还是被顾浩才的人找到,推下了井!"
柳万年沉默了,脸色铁青。
秦诗走上前,从荷包里取出青玉符,轻轻一拂。
屋里的烛火暗了,寒气漫开。柳万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一个影子已经在他面前慢慢凝聚成形——半透明的红衣裳,披散着头发,空洞的眼睛直直看着他。
柳万年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砸在地上。他连退三步,背撞上了书架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"这……这是——"
"是雪娘。"如姨娘的声音在发抖,"我的闺女,你柳府妾室的女儿,死在顾浩才手里了。"
柳雪娘的魂体微微发颤,看着柳万年。
"柳老爷,"她声音很轻,"我娘在您府上二十三年了。我在柳家村等了她八年,等来的不是她来接我,是叔伯把我卖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不是她不接我,是她接不了——她在您这儿连个丫鬟都不如,哪儿做得了自己的主?"
柳万年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"我死了五年了。"柳雪娘继续说,"被顾浩才的人推下井淹死的。我女儿才三岁,她还在屋里等着我回去。"
如姨娘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"柳万年,我求你。"她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,闷响一声,"二十三年了,我没求过你什么。今天我求你一件事——帮我闺女伸冤。顾浩才是你请进柳府的客人,他害死了我女儿,你柳家不能装不知道。"
柳万年看着跪在地上的如姨娘,又看了看柳雪娘的魂体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弯下腰,双手把如姨娘扶起来。他的手在抖,但力气很稳。
"别跪了。"他声音沙哑,"我柳万年对不起你们母女,这一跪我受不起。"
他松开手,转身走到书桌前,拿起笔蘸了墨。
"明天我联络族老,后天递状子告顾浩才。他在浔阳做的那些事,我多少知道一些。以前不想管,现在不能不管了。"
如姨娘愣愣地看着他,眼泪又涌上来。
柳雪娘的魂体微微亮了一点,像风里的烛火,但没灭。
秦诗站在角落里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没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