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到了。
秦诗站在家庙院子正中,桃木剑横在身前,左手扣着两张镇煞符。谢景靠在正门口的廊柱旁,手里捏着秦诗给的最后一张符——万一情况不对,他就把符贴在门框上,封住院子。
阮文海在书房里,门没锁,但秦诗在他身上贴了安神符,又嘱咐阮夫人守在院外,子时之前不许他出来。
一切就绪。
然后,那股味道来了。
牡丹花香。浓得发腻,甜得发腐,像烂熟的果子浸在血水里。秦诗眉头一皱,这味道比白天在阮文海身上闻到的浓了十倍不止。
院子中间那株枯牡丹忽然动了——没有风,但枯枝在颤,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。
然后一个白影从牡丹根下慢慢升起来。
敛秋。
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模样,穿着白衣裳,头发很长,披散下来遮住半边脸。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泛着红光,不是活人的眼睛——是鬼瞳。
"又是你。"她看着秦诗,声音又尖又细,白天在阮文海身上听到过的那个声音,"白天坏我的事,晚上又来——你到底想怎样?"
"阴契解了,你走你的路。"秦诗语气平平的,"阮文海的阳气你不能再吸了。"
"他是我的人。"敛秋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,"他亲口答应的,滴了血的,白纸黑字的契——你凭什么替他做主?"
"凭他不想死。"
敛秋笑了,笑声尖细刺耳:"不想死?他跟我说,活着太累了,不如跟着我——"
"他说的是梦话。"秦诗冷冷打断她,"他清醒的时候怕得要死,你逼他续契他心里愿意?"
敛秋脸上的笑僵住了,泛红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候,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——阮文海站在门口,脸色蜡黄,眼神涣散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:"敛秋……你来接我了吗……"
秦诗暗骂一声。安神符压不住他,身上阴气太重了。
敛秋看见阮文海,眼睛一亮,白影一飘就往他那边扑。
"别动!"秦诗厉喝一声,桃木剑横斩出去,剑气划过的地方金光一闪,挡在敛秋面前。
敛秋被剑气逼退了三步,脸上的柔媚瞬间撕掉了,露出底下的阴厉——眼眶全红了,嘴角咧到耳根,哪还有半点美人的样子。
"你敢拦我!"她尖啸一声,鬼气从身上涌出来,像黑雾一样朝秦诗压过去。
秦诗不退反进,桃木剑往前一递,剑尖点在黑雾正中——金光大盛,黑雾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"谢景!"
谢景已经动了,他把手里那张符贴在门框上,符纸亮了一下,金光从门框上蔓延开来,和院墙四角的符纸连成一片,整个院子被金光罩住了。
伏鬼阵,成了。
敛秋感觉到四周的压力,脸色大变,不再管秦诗,转身朝阮文海扑过去——她想挟持他破阵。
"文海!救我!她要杀我!"敛秋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,带着哭腔。
阮文海听见她的声音,眼睛一亮,张嘴就要回应——
秦诗没给他机会。
桃木剑反手一拍,剑身拍在阮文海后颈上,力道不重,但精准。阮文海眼一翻,直挺挺倒了下去。
敛秋尖叫一声,扑到阮文海身边,伸手想抓他——但手刚碰到他的衣服,就被一层淡金色的光弹开了。安神符虽然压不住他的神识,但好歹在体表留了一层防护。
"你那些手段对我没用。媚术也好,苦肉计也好,我吃不下。"秦诗走到敛秋面前,桃木剑横在身前。
敛秋抬起头,红眼睛死死盯着秦诗,脸上的表情从怨毒变成了恐惧——她知道今晚跑不掉了。
"饶我……"她声音变了,又软又颤,"我不是故意害人的……我只是太孤单了……我在地底下待了那么久……"
秦诗没立刻动手,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"你说你不是故意害人——阮文海的阳气被你吸了三个月,只剩两三成了,这叫不是故意?"
敛秋的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来。
"你埋在牡丹底下,死了多少年了?"
"……四十多年。"
"四十多年,怎么不去投胎?"
敛秋的眼神闪了一下,低下了头,不说话了。
秦诗看着她的样子,没再追问。这事没那么简单——一个死了四十多年的女鬼,困在牡丹根底下出不来,却能借着活人的血契显形……这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能做到的。
"今天我不打散你。"秦诗收了桃木剑,从袖中取出青玉符,"但你也别想跑。我先把你封在符里,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说。"
敛秋抬起头,眼睛里的红光淡了几分,像是不敢相信。
秦诗把青玉符贴在敛秋眉心,一道青光闪过,敛秋的鬼影缓缓收进符里。符纸落在地上,秦诗弯腰捡起来,仔细看了看——符上的纹路完整,没有裂纹,封得住。
院子里的阴寒散了,牡丹花香也没了。
谢景走过来,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阮文海:"他呢?"
"昏过去了,睡一觉就好。"秦诗把青玉符收好,"眉心的青黑淡了不少,阴气断了大半,剩下的是体虚,养养就好了。"
她又看了那株枯牡丹一眼:"明天让人把牡丹挖了,根烧干净。底下埋的东西不止敛秋一个,可能有别的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四十多年出不来,却能用血契吸活人阳气——她没这个本事。"秦诗语气淡淡的,"她背后还有东西。"
院外传来脚步声,阮瀚引和阮夫人跑进来了。阮夫人扑到阮文海身边,摸了摸他的脸——不冰了,有温度了。
"他没事,睡一觉就好。"秦诗说。
阮瀚引撑着墙站在旁边,声音发颤:"秦姑娘……那个女鬼呢?"
"封了,没打散。"秦诗看了他一眼,"这事还没完,我得查清楚她背后还有什么。阮老爷,明天你让人把那株牡丹挖了,根底下的东西别扔,留着等我来看。"
阮瀚引咬了咬牙,点头。
秦诗转身往外走,谢景跟上来。走了两步,谢景低声说了句:"你留着她,是想查她的来历?"
"嗯。"
"跟金簪的案子有关系?"
秦诗没回答,只说了句:"回去了再说。"
月光从云隙里漏下来,照在院子的阵纹上,冷冰冰的,但干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