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家正堂,门窗大开。
阮瀚引坐在主位上,脸色铁青,旁边的阮夫人眼圈红肿,手里攥着帕子不停擦泪。阮文海被人扶着坐在下首,脸色蜡黄,眼神涣散,但好歹是清醒的——秦诗在他后颈拍的那一剑,把他的神志拍回来了大半。
秦诗站在堂中,手里捏着那张青玉符。
"有些事,得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。"她把青玉符放在堂中地上,灵力一催,敛秋的鬼影从符中飘出来,落在地上。她已经维持不了人形了,半个身子都是虚的,脸上那层皮像是贴上去的,一碰就碎。
"说吧。"秦诗看着她,"你是什么人,怎么死的,出来之后干了什么——从头说。"
敛秋抬起头,目光扫过堂上众人,最后落在阮文海身上。
"你想让我说什么?"
"实话。"
敛秋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声沙哑,像破锣。
"我是什么人?我是醉花楼的花魁,四十多年前在浔阳城也是挂过牌的。"她的声音不再尖细了,是正常女人的声音,只是沙得厉害,"多少男人排着队来见我,给我送金银送首饰,说喜欢我、要替我赎身——可没有一个真赎的。"
阮夫人捂住了嘴,脸色惨白。
"后来我病了,没人管我,醉花楼的妈妈嫌我碍事,趁我还没断气就把我扔了出来。"敛秋的声音越来越低,"我爬到一户人家的后院,死在了牡丹底下。没人收尸,就这么埋了。"
"然后呢?"秦诗问。
"然后我变成了鬼。"敛秋抬头,眼里红光微弱地闪了一下,"我发现自己能吸男人的阳气,吸了阳气我就能活——不是活过来,是能走动,能说话,能像个人一样。"
她顿了一下,声音更轻了:"一开始我只是想活下去。后来发现吸得越多,我就越强,越强就越想吸。第一批……第二批……我数不清了。"
"数不清?"阮瀚引的声音发紧。
"数得清。"敛秋忽然不笑了,看着他,"十一个。我吸了十一个男人的阳气,他们全死了。有的是布行的掌柜,有的是赶路的书生,有的就是路边的醉汉——我不挑,能吸就行。"
堂上一片死寂。
阮文海猛地抬头,看着敛秋的鬼影,嘴唇哆嗦着:"你……你对我……也是假的?"
敛秋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,笑得又冷又讽:"假的?你觉得是真的?"
阮文海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,踉跄着朝敛秋走过去:"你说过你喜欢我……你说你等我……"
"我说的话你也信?"敛秋冷笑,"你写首诗烧给牡丹,我就来了——你连我是人是鬼都不问,就敢跟我立阴契,你还不是色令智昏?"
阮文海像被抽了一巴掌,脸涨得通红,又迅速变成惨白。
"我对你哪句是真话?我每晚上去找你,是为了吸你的阳气。你那些温柔乡的梦,全是我编的。你以为自己是风流才子遇到了多情女鬼?你就是我的饭票!"
阮文海的身体晃了一下,像是站不住了。
阮瀚引猛地一拍桌子:"够了!你害了我儿子,还敢在这儿大放厥词!"
敛秋转头看着他,眼神里全是讥诮:"你儿子?你把他关在家庙里三年不让他出门,跟活埋有什么区别?他要不是闷得发疯,能写诗招鬼?你们阮家门风好,好到把活人逼去找鬼——"
"你——"阮瀚引气得站起来,指着敛秋的手指都在抖。
阮夫人冲过去扶住阮文海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"文海,别听她的……她是索命的冤魂,她的话不能信……"
"她说的是真的。"阮文海的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,"是我自己写的诗……是我自己立的契……我好傻……"
他瘫坐在地上,双手抱头,整个人缩成一团,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