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阮文海坐在地上,阮夫人蹲在旁边抹泪,阮瀚引站在那里像根木桩子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敛秋的鬼影飘在半空,半透明的身体越来越淡,随时都会散。
秦诗看了一眼敛秋:"话都说完了?"
敛秋看着她,忽然不笑了。
"你要打散我?"
"你害了十一条人命,按规矩不该留。"秦诗声音平平的,"但我昨晚说了,你背后还有东西——谁把你埋在牡丹底下的?谁用红线缠了你的指骨养着你?这些你还没交代。"
敛秋的眼神闪了一下,低下头不说话了。
"不想说也行。"秦诗把桃木剑收了,"但你自己选吧——是让我动手,还是你自己散。"
敛秋抬起头,红眼睛看着堂上所有人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看了阮瀚引,看了阮夫人,最后停在阮文海身上。
阮文海还在地上缩着,没敢抬头看她。
"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?"敛秋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,"我恨的不是死,是死了之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我在地底下躺了四十多年,头几年还能听见上面有人走路、说话,后来什么都听不见了——就我一个人,黑的,冷的,动不了。"
她看着阮文海:"你至少还有爹娘来救你。我连这个都没有。"
阮文海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
敛秋转回头,看着秦诗,嘴角弯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苦。
"你问我谁埋的我——我不知道。我死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,醒来就在地底下了。"她声音越来越轻,"但我能感觉到,那个养鬼的人后来又来过,给我加了红线,让我更听话。他隔几年就来一次,每次来我都觉得更冷一些。"
"他长什么样?"
"不知道。我看不见他,只能感觉到。"敛秋摇了摇头,"最后一次来是三年前。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感觉到他来过。"
三年前——阮文海关进家庙的时候。
秦诗把这个时间点记下了。三年前,养鬼人最后来了一次,之后就再没出现。同一年,阮文海关进家庙开始苦读,然后写了那首诗。时间太巧了,不像巧合。
"你自己散吧。"她把青玉符递到敛秋面前,"我把你的魂收进符里,至少走的时候不会太疼。"
敛秋看着那张符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她伸手,碰了一下符纸。
金光骤亮,敛秋的鬼影开始从脚底往上碎裂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她没有叫,也没有挣扎,只是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一眼阮文海。
"下辈子别写诗了。"
魂魄寸寸崩解,金光暴涨了一瞬,然后灭了。
正堂里只剩下冷风穿堂的声音,还有阮夫人的抽泣。
阮瀚引站了好一会儿,才走过去,一巴掌扇在阮文海脸上。
"跪下!"
阮文海被打得偏过头去,但没有还手,也没有躲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"今天下午你就去叶家,给叶老爷磕头认错!"阮瀚引声音发颤,"你做的事你自己担,别指望我替你遮!"
阮夫人想说什么,被阮瀚引一个眼神瞪回去了。
阮文海跪在地上,低着头,声音沙哑:"我知道。我去。"
阮瀚引看着他,脸上的怒意慢慢退了一些,露出底下的疲惫和痛惜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:"自己选的路,跪着也得走完。"
阮文海没抬头,但肩膀抖了一下。
阮夫人抹了把泪,转向秦诗,声音里带着讨好和不安:"秦姑娘,您……您先别走,在府上住几天吧?我让人给您收拾厢房,燕窝也炖上了——"
"不用了。"秦诗摆了摆手,"我住外头就行。"
"那……那至少留下吃顿饭……"
秦诗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晚饭后,秦诗回了阮家给她安排的厢房。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,被褥是新的,桌上还放着一碗燕窝——阮夫人的一片心意,她没动。
谢景来敲门的时候,她已经把桃木剑和符纸重新归置好了。
"进来。"
谢景推门进来,看了她一眼,在桌旁坐下。他的腿还是不太利索,坐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。
"怎么了?"秦诗问。
"没事,来看看你。"他看了眼桌上那碗没动的燕窝,"不吃?"
"不爱吃甜的。"
谢景嗯了一声,没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屋里安静了一阵。
"今天那个女鬼说的话,你怎么看?"谢景开口了。
"她说养鬼的人三年前来过一次,之后就再也没来。"秦诗靠在床头,"三年前阮文海关进家庙;三年前不知道什么时候,陈掌柜手里那根金簪开始有了阴气——时间对得上。"
"你觉得是同一个人?"
"不好说。但浔阳城这两年邪门事太多,不会是巧合。"秦诗闭了眼,"我打算再留几天,把这条线查清楚。"
谢景看了她一会儿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"那你早点歇着。"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秦诗已经闭上眼了,没看见。
谢景站了两息,转身出了门,把门轻轻带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