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就是这口井。"
张半仙站在兴隆酒家后院，指着地上那口被石板盖住的老井，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在街头摆摊时那样嬉皮笑脸，倒是少有的正经。
张半仙是浔阳城里的市井道士，真名叫张德厚，但没人叫他真名。他五十来岁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下巴上一撮山羊胡，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，上头补丁摞补丁。算命看相驱邪捉鬼什么都干，本事不大，但胜在胆子小——遇到真邪门的东西他跑得比谁都快，反倒活到了现在。
这口井是秦诗托他打听出来的。顾浩才做买卖人口生意那些年，经手的人不全是从城外运进来的，有些本地人也遭了毒手。张半仙在街头混了二十多年，三教九流的消息都灵通，秦诗给了他五两银子，他第二天就打听出了这口井。
"顾浩才以前常来这家酒家喝酒，喝了酒就往后院跑。"张半仙压低声音，"跑堂的说，有一回半夜看见他搬东西往井里扔，第二天问他，他说扔的是泔水。可那阵子井水有股子怪味，酒家后来就不用这口井了，拿石板封了。"
秦诗蹲下来，看了看石板缝隙里露出的符纸边角——镇井符，贴了不止一张，层层叠叠的，最底下那张已经发黄了，至少有十年。
"不止封了一次。"她伸手揭掉最外面那张，指尖碰到符纸的时候凉了一下，"底下的更老，有人怕井里的东西出来，反复贴了镇符。"
如姨娘站在旁边，脸色发白，两只手绞着帕子。柳万年搀着她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眶通红但没掉泪。
"秦姑娘，我闺女……真在这儿？"如姨娘声音发颤。
"马上就知道了。"秦诗站起来，从药箱里取出护身符，一人一张分下去，"张半仙，你带着水手守在井口，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，不许探头往里看。水手下井之后，我喊一声才能动。"
张半仙使劲点头："放心放心，我胆子小，绝对不乱看。"
秦诗又转头对谢景说："你在旁边盯着，万一井里有东西冲出来，你挡着。"
谢景嗯了一声，退到柳万年身后，手搭在腰间的匕首上。
两个水手搬开石板，井口一敞开，一股寒气就涌了上来——不是寻常的凉，是那种透骨的阴寒，带着腐烂的水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腥气。在场的人都不自觉地退了一步。
秦诗没退。她往井口看了一眼，井水很深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。
"下吧。"她对水手说。
水手腰上系着绳子，手里拿着捞网，慢慢下到井里。井口上的人屏住呼吸，只听见绳子一寸一寸往下滑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井底传来一声闷响——捞网碰到东西了。
"拉！"
绳子绷紧，一点一点往上拽。捞网出水面的时候，网兜里是一团泥沙和烂布，还有几根骨头。
如姨娘扑上去，还没看清就哭了出来。柳万年拦住她，自己弯腰从网里捡出一小片布——是姑娘家的衣裳料子，褪了色，但还能认出来。
"这是……这是雪娘走那天穿的……"柳万年声音哑了，手抖得厉害。
如姨娘尖叫一声，扑到井口边，被柳万年死死拽住。
"别过去！让水手继续捞！"
第二网、第三网，捞上来的东西越来越多。骨头、衣料碎片、一支断了的花钗。如姨娘每看见一样就哭得厉害一分，到最后浑身发软，晕了过去。
柳万年接住她，老泪纵横，一只手扶着人，一只手死死攥着那片衣料。
张半仙从旁边端了碗热茶过来，手抖得茶水洒了一半："柳老爷，先喝口茶暖暖……"
柳万年没接，只是摇了摇头。
秦诗站在井口边，看着水手把最后一网捞上来。骨头装了满满一个木匣，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——骨头的大小和数量不对。按一个人算，多了。
"不止雪娘一个。"她站起来，对谢景低声说，"井底下至少还有两个人的骨头。"
谢景眉头皱紧："顾浩才经手的人不止她一个？"
"恐怕不止。"秦诗看着那个木匣，指尖还有方才揭符时残留的凉意，"这口井被封了十年，镇符贴了又贴——有人怕的不只是雪娘一个冤魂。"
谢景沉默了一会儿："剩下的骨头怎么办？"
"先分出来，雪娘的要归葬，其余的交给徐知府立案。"秦诗声音很低，"顾浩才的买卖比我们想的还大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