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娘的骨头分出来了。
秦诗花了大半夜的时间,把木匣里的遗骨一一辨认。雪娘死的时候十六岁,骨头小,跟其他人的一比就能分出来。剩下的骨头还有两副,一副是成年男子的,一副是个小孩子——不超过十岁。
她把这三副骨头分别装好,记了标记,打算回头交给徐知府立案。但今天的主事是送雪娘走。
灵堂设在柳家,如姨娘醒过来之后一直守在棺木旁边,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子,但没再晕。柳万年坐在她身边,一只手搭在她背上,什么话都不说,就是坐着。
秦诗在灵堂里布好了法阵,点上香烛,把装着雪娘骨灰的玉瓶放在供桌正中。
"如姨娘,我要开坛了。开坛之后不管看见什么,都不许出声,不许上前。"她看着如姨娘的眼睛,"你能做到吗?"
如姨娘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。
秦诗焚符,符纸化成青烟,袅袅绕着玉瓶盘旋。她手掐法诀,低声念咒,青烟越转越快,最后在供桌上方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——是雪娘。
她穿着走那天的那件衣裳,梳着姑娘家的发髻,面容模糊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。她站在供桌上,低头看着如姨娘。
"娘。"
声音很轻,像风过柳梢。
如姨娘浑身一震,猛地站起来,扑过去——但手穿过了雪娘的身子,什么也抓不住。
"雪娘!我的儿啊——"她哭得撕心裂肺,但记着秦诗的话,没有再往前扑,只是跪在地上,双手朝空中的影子伸着。
雪娘的眼里也有了泪光,但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慢慢跪下来,朝如姨娘磕了一个头。
这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柳万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,这会儿被人扶着走进来,满脸是泪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他看见雪娘的魂魄,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。
"爹来晚了——"
雪娘看着父亲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,又磕了一个头。
秦诗站在旁边,没有催促。她给了他们一盏茶的时间,然后开口:"雪娘,时辰不早了,该上路了。"
雪娘回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父母,最后点了点头。
秦诗转头对谢景说:"你去河边买些纸扎和香烛回来,绕着河畔走,别走大路——阳气重的地方别过。"
谢景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灵堂。
他走后,秦诗把灵堂的法阵又加固了一层,让如姨娘和柳万人在外间等着,自己守在玉瓶旁边。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谢景回来了,怀里抱着纸扎,身上带着河水的潮气。
"都买齐了。"他把东西放下,"河畔那边没什么异常。"
"嗯。"秦诗接过纸扎,开始布置送棺的仪程。
送棺的队伍从柳家出发,沿着城郊的路往墓地走。唢呐低低地吹着,不是喜调,是哀调。秦诗走在最前面,一手持桃木剑,一手洒符水,符水落地的地界阴风退散,纸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。
路边的乡民有人跪下来磕头,有人念着阿弥陀佛,有人抹眼泪。秦诗没回头,脚步稳稳地往前走。
到了墓地,墓穴已经挖好了。柳万年和如姨娘站在穴边,一个是哭不出声了,一个是哭得没力气了。
秦诗把玉瓶放进墓穴,正要封土,忽然一阵阴风刮过来,墓地正北方向的空气裂开了一道口子——一扇黑色的门,凭空出现了。
门里走出两个人。一个穿白,一个穿黑,都是高高瘦瘦的,脸色白得不正常,手里提着铁链,腰间挂着簿册。
黑白无常。
在场的人全吓住了,有人惊叫出声,有人直接瘫在地上。柳万年把如姨娘挡在身后,自己脸色也白了,但没跑。
秦诗迎上去,拱手行礼:"玄门弟子秦诗,有劳二位鬼差。"
黑无常翻开了簿册,看了一眼:"柳雪娘,枉死,阳寿未尽而亡,阴司有案。"他的声音像石头擦石头,"此魂煞气已涤,身份已核,可入轮回。"
白无常看了秦诗一眼:"你替她伸的冤?"
"是。"
"做得不错。"白无常说完,铁链一抖,链环哗啦响了一声。雪娘的魂魄从墓穴上方飘起来,朝父母看了最后一眼。
"爹,娘,女儿走了。"
如姨娘想冲上去,被柳万年死死抱住。雪娘朝他们弯了弯腰,转身走向黑门。
门合上的那一瞬间,一股凉风拂过墓地,所有的香烛同时灭了。
如姨娘昏了过去。柳万年颤抖着扶住她,跪下来朝秦诗磕了一个头:"秦姑娘,大恩不言谢——"
"柳老爷起来。"秦诗伸手扶他,"雪娘走了,你们也该往前看了。"
柳万年站起来,抱着昏过去的如姨娘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秦诗收了桃木剑,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还没干透的朱砂,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回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