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静书来了。
他是被曹府管事找来的,进流云苑的时候脚步不急不慢,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。三十出头的男人,长了一张白净面皮,眉眼清秀,穿戴整齐,手上干干净净,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,看着像个教书先生。
"秦姑娘,听说你在查云氏的事?"他站在院门口,没往里走,语气和善,"我是曹家的管账,云氏在的时候,我偶尔帮她写写家书,旁的没什么来往。"
秦诗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只是把那枚玉佩搁在桌上,青白玉面上"静书"二字朝上。
苏静书的目光落在玉佩上,停了一息,脸上的笑没变,但喉结动了一下。
"这是我的字,不错。云氏手里怎么会有——哦,想起来了,她曾向我讨过一枚玉佩给轩儿做护身符,我便给了。"
"给轩儿的护身符,怎么在云氏死的那天晚上被她攥在手里当求救的信物?"秦诗声音平平的,"苏先生,这玉佩到底是给孩子的,还是你留给云氏的把柄?"
苏静书笑了笑:"秦姑娘说笑了,我一个管账的,哪来的什么把柄。"
徐夫人站在门口,脸色灰白,手帕绞成了一团。她看着苏静书,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。
秦诗没再理苏静书,走到白绫旁边。房梁上那根白绫还在,三年了没人动过,上面落了灰,但底下的血痕洗不掉,暗红色的,像干涸的铁锈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白绫——手指一凉。不是寻常的凉,是阴寒入骨的那种。云氏的主魂散了,但白绫上还残留着东西,三年的执念和恐惧浸进了每一根丝线里。
"苏先生,你过来碰一下这根白绫。"秦诗说。
苏静书站在原地没动:"秦姑娘要说什么,站着说就是,何必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。"
"你怕什么?"
"不是怕,是没必要。"
秦诗看着他的表情,忽然说了一句:"鬼怕的人,比鬼还凶。"
苏静书的笑僵了一瞬。
秦诗转过身看着徐夫人:"徐夫人,你还记不记得——云氏的魂刚才在这个屋里,见了谁尖叫?"
徐夫人打了个寒颤:"她……她看见我的时候喊了'害人来了'……"
"她喊的是'害人来了',不是'害我的人来了'。"秦诗一字一句,"她怕的不是你害她——她怕的是你知道她被害之后,会替凶手遮掩。在她看来,整个曹家没有一个人会帮她。"
徐夫人的嘴唇抖起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
"三年前那个晚上,云氏来找你,说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,求你帮她。你答应了她,第二天却没去。"秦诗声音很轻,"你以为她只是自尽,你以为不关你的事——可是徐夫人,你有没有想过,你答应帮她之后,是谁知道了这件事?你身边有谁听到了你们的对话?"
徐夫人猛地抬头,看向苏静书。
苏静书还站在院门口,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没了。
"那天晚上,"徐夫人声音发抖,"你给我端了茶进来……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……我以为你是来添茶的——"
"大姑奶奶,你别听她胡说。"苏静书的声音冷下来,"云氏是自尽的,官府验过,跟我有什么关系?"
秦诗从桌上拿起玉佩,走到苏静书面前,举到他眼前。
"苏先生,这玉佩上刻着你的字,云氏死的时候攥着它求救。她一个深闺妾室,跟外男没有什么来往,凭什么攥着你的东西?"秦诗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"还有,这间屋子里贴了灭魂符,梳妆台里藏了封魂盒——自尽的人需要灭魂吗?除非有人怕她从坟里爬出来喊冤。"
苏静书的脸色终于变了,白净的面皮上泛起一层青灰。
"你一个外来的术士,凭什么在曹家——"
"就凭这根白绫上还沾着她的血,还留着她的残念。"秦诗指了指房梁,"苏先生,你敢碰一下吗?"
苏静书没动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缩,指节发白。
秦诗看了他一会儿,转头对徐夫人说:"徐夫人,你现在该明白了——云氏不是自尽的,你那晚答应帮她却没有去,第二天她就被灭了口。苏静书听到了你们的对话,连夜动的手,老夫人帮他遮掩,仵作验尸走过场——一条人命,就这么被捂了三年。"
徐夫人捂住了脸,肩膀剧烈颤抖。
"可我……我那晚要是去了——"
"你去了也救不了她。"秦诗声音很冷,"你不是凶手,但你的沉默帮了凶手。苏静书勒死她的时候,她喊了你名字,你没来。"
徐夫人蹲在地上,哭出了声。
秦诗让徐家的人把苏静书看住了,又把流云苑里不相干的人都赶了出去,只留下谢景在院子里守着。她关上绣楼的门窗,用朱砂在四角画了结界符,把整间屋子封了起来。
苏静书不在了,老夫人也不在了,这间屋子里只剩下她和房梁上那根白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