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还是那股子檀香混着陈年旧灰的味道。
曹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,手腕上空落落的——佛珠碎了之后没再换新的,反倒显得那双枯瘦的手更有力了。她扫了一眼底下站着的族人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曹培源,最后把目光落在苏静书身上。
苏静书缩在角落里,脖子上还留着昨日的青紫指印,头发散了一半,衣裳也皱了,看着狼狈到了极点。但曹老夫人说"报官"两个字的时候,他的眼睛忽然亮了——不是希望的光,是困兽的光。
"来人。"曹老夫人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祠堂里嗡嗡回响,"请大姑奶奶进来。"
徐夫人从门外走进来,眼圈还是红的,但腰板挺得比平时直。她走到曹老夫人身侧站定,没看曹培源。
"你做什么——"曹培源猛地抬头,嗓子沙哑,"你要让外嫁女来听家丑?"
"家丑?"曹老夫人冷笑了一声,"这家丑是你闹出来的。你纵容苏静书杀人灭口,事后跑路避祸,现在跟我提家丑?"
曹培源噎住了。
曹老夫人转头对徐夫人说:"你去联络徐知府,就说曹家请求官府彻查云氏命案,所有相关人等,一概配合。账目、文书、往来书信,曹家全数奉上。"
这话一出,祠堂里炸了。
"母亲!您疯了!"曹培源从地上弹起来,"报官——曹家还有活路吗?魏家那边——"
"魏家那边的事,早晚也要查。"曹老夫人打断他,"苏静书手里捏着把柄,今天敢威胁我,明天就敢把曹家卖了。与其让人拿刀架在脖子上,不如自己先把刀拔了。"
"那是我的命根子——"曹培源急得眼珠子通红,"您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!"
"是你自己走上了死路。"曹老夫人看着他,"三年前你站在流云苑门口,看着云氏被勒死,你转身走开的那一步,就已经上了死路。"
曹培源像被人抽了骨头,踉跄着撞在椅背上,脸色灰白如纸。嘴张了几回,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。
苏静书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,膝盖磕在青砖上砰砰响:"老夫人,您饶了我——我上有老下有小,我的两个孩子还在府里——您就当看在孩子的份上——"
"看在孩子的份上?"曹老夫人低头看他,"你勒死云氏的时候,可曾看在她孩子的份上?你让赵婆子按着曹轩的手腕逼他看着,可曾想过他才八岁?"
苏静书浑身一抖,还在磕头:"我认罪——我什么都可以认——但求您别报官——我苏静书这辈子都在替曹家卖命——我到头来不过是个做嫁衣的——"
"为他人作嫁衣裳,是你自己选的。"曹老夫人声音很平,"你当初为了曹培源的许诺,杀了云氏,以为自己能在这个家站稳脚跟。可你想明白——他连云氏都能舍弃,他保不住你的。"
苏静书的磕头声停了。
他跪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抖,起先像是哭,后来声音越来越大,变成了笑。那笑声又尖又细,像猫爪子刮玻璃,听着让人头皮发麻。
"保不住我……对,他保不住我……谁都保不住谁……"他仰起脸,满脸泪痕混着笑,眼神已经散了,"那我保孩子——我的孩子不能有个杀人的爹——我不能让他们背这个名——"
"你已经让他们背上了。"曹老夫人说。
苏静书的笑僵在脸上。
他盯着曹老夫人看了几息,忽然从地上站起来——动作太快,没人反应过来——转身就往祠堂的石柱上撞过去。
"砰"的一声闷响。
鲜血溅在祖宗牌位前的供桌上,溅在那条秦诗留下的白绫上。
苏静书的身子软软地滑倒在地,额头上塌进去一块,血从发间汩汩往外冒。他的眼睛还半睁着,嘴唇动了动,像还想说什么,但只吐出一口血沫。
腿蹬了两下,不动了。
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刚才还在嚷嚷的族人全吓傻了,有的张着嘴不出声,有的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曹培源瘫坐在地上,盯着苏静书的尸体,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空白,像被人抽走了魂。
曹老夫人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股铁一样的光。
"收殓了。"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"该报的官,一刻都不能耽误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