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家的事交给了徐知府，秦诗和谢景没再管后续。
苏静书死了，曹培源被押进了大牢，曹老夫人交出了所有账目往来，魏家的线算是彻底浮出了水面。但魏家的大本营在南方，要想顺藤摸瓜，浔阳城这潭水已经不够深了。
徐夫人要回南方老家探亲，顺道避一避浔阳城的风头。秦诗跟她提了一嘴——魏家的根在南方，曹家的账本里牵出来的线头，终点也在南方。与其在浔阳城里等消息，不如顺水南下，看看魏家到底扎了多深的根。
徐夫人一口答应了。她这辈子做过的最硬气的事就是帮秦诗揭穿了苏静书，如今骑虎难下，索性硬到底。
两人商定，秦诗对外只说是徐夫人的远房表妹，搭船南下探亲。谢景扮作随行的大夫，跟着一块上了船。
船是徐家包的客船，不大，但胜在干净稳当。码头离浔阳城有半日水路，秦诗倚在舱窗边，手里端着姜茶，一口一口抿着。
"脸色不好。"谢景坐在对面，手里翻着一本《山河志》，眼皮都没抬，"晕船了？"
"没有。"秦诗把姜茶放下，往窗外看了一眼。码头越来越远，城楼的轮廓快看不见了，"就是没睡好。"
"昨晚替那个镖主缝伤口缝到半夜，能睡好才怪。"谢景翻了一页书，"手怎么样？"
秦诗活动了一下手指："还行，没抖。"
谢景没再说什么，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，落在她拉紧的披风领口上——她把侧脸藏得很严实，像是怕被谁认出来。
码头另一头，漕运的望台上，两个人正往江面上看。
唐文骥是浔阳漕运的掌司，四十来岁，精瘦，眼窝深，常年跟水面打交道，晒得一脸黑红。他正拿单子对账，余光扫过江面上一艘客船，忽然愣住了。
客船二层的窗边，一个女子倚窗而坐，侧脸被披风遮了大半，只露出一小截下颌。但那个轮廓——那个姿势——
他手里的账册"啪"地掉在了地上。
"唐掌司？"旁边的书办弯腰去捡。
唐文骥没应声，死死盯着那艘船，手指攥得发白。三年前的雨夜，秦家大火，他从火场里抢出来一本残册，册子最后一页上盖着一枚眼睛形状的暗记。而那个女子的背影，他做梦都忘不了。
"去请秦总司过来。"他的声音发紧，"快。"
书办吓了一跳，转身就跑。
不一会儿，秦茂和来了。
秦茂和是浔阳漕运的总司，五十出头，身材高大，面相威严，走路带风。他原本在后面喝茶，听书办说唐文骥失态，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
"什么事？"他站到望台上，顺着唐文骥的目光看过去。
"总司，您看那艘船——二窗左边那个女子——"唐文骥压低了声音，"秦家嫡女。"
秦茂和的手在袖中猛地一攥。搁在栏杆上的茶杯轻响了一下，指节绷得发白。
"你看清楚了？"他的声音很沉。
"那个轮廓，那个气度，错不了。"唐文骥吞了口唾沫，"三年了……她居然还活着。"
秦茂和没有回答。他转身望着江面，侧影僵硬如铁。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，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幽光——有旧日的权谋余烬，也有今日的杀机寒霜。
"别打草惊蛇。"他开口了，"让人跟着那艘船，看她在哪里下。"
"是。"
客船上，秦诗放下姜茶杯，忽然转头看向窗外。
江面上漂着几根浮木，其中一根上刻着什么痕迹。她眯起眼仔细看了看——是一只"眼睛"。
她脊背一凛，目光扫向墨色的江面，唇线绷直。
"怎么了？"谢景察觉到她的变化。
"没什么。"秦诗收回目光，端起姜茶又喝了一口，"江面上东西多，看花眼了。"
谢景看了她一眼，没追问，但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当天夜里，船上的镖主伤情恶化了。
镖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，姓周，跑的是南边的水路镖，半路遇了匪，被砍了一刀在胸口。自己人拿土法子胡乱包扎了，上了船就开始发高烧。秦诗路过他舱房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在骂娘，还有人在哭。
她推门进去，满屋子血腥味。
周镖主躺在榻上，脸色蜡黄，胸口渗出来的血把整个绷带都洇透了。旁边一个副手急得团团转，看见秦诗进来，像看见了救星。
"你就是那个大夫？快救救我们当家的——"
秦诗走到榻前，伸手搭上周镖主的脉。脉象细弱欲绝，再拖下去人就没了。
"把绷带解开。"她说，"我得重新清创缝合，否则他撑不过今晚。"
副手愣了："缝——缝合？"
"怕血就出去。"秦诗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针线和烈酒，动作利落，"不怕血的，帮我按住他。"
烈酒浇上去的时候，昏迷中的周镖主痛得抽搐起来。副手拼命按住他，秦诗手稳如磐石，穿针引线，一针一针缝了上去。
半个时辰后，她把最后一针收好，剪断线头，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"命保住了，但接下来三天不能动，不能沾水，按时换药。"她语气平淡，"再折腾，神仙也救不了。"
副手千恩万谢，秦诗没多留，端着沾血的铜盆出了舱房。
谢景站在门外等她，递上一块湿帕子。
"你的手在抖。"他低声说。
"缝了三十多针，不抖才怪。"秦诗接过帕子擦了擦手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"明天可能会有不速之客。江面上那只眼睛，不是刻着玩的。"
谢景的眼神一沉："谁的？"
"我猜，是我娘家那边的老熟人。"秦诗把帕子丢进铜盆里，转身往自己的舱房走，"你腿脚方便的话，明天帮我看紧跳板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