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风浪大了起来。
江面上的水从青绿变成了灰黑，船身晃得厉害。秦诗本来就晕船，早上喝了半碗粥全吐了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，靠在舱房里的榻上不想动。
谢景守在旁边，倒了杯温水递过去："再喝点。"
"喝不下……"秦诗闭着眼，声音发虚，"晃得我脑子疼。"
"那你歇着，别乱动。"
秦诗嗯了一声，刚想翻个身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。
"救命——有没有大夫——隔壁船上有兄弟快不行了——"
秦诗一下睁开了眼。
谢景皱眉："你别去，外面风大——"
"我去。"秦诗撑着榻沿坐起来，脑子还是晕的，但身子已经动了。她理了理衣裳，推门就出去了。
甲板上风雨交加，浪头打上来，甲板又湿又滑。秦诗扶着船舷走了两步，一个趔趄差点摔倒，被旁边一个水手一把扶住。
"姑娘小心！"
"谢了。"秦诗稳住身子，朝喊声的方向看去——隔壁并排靠着一艘破旧的刀客船，两船之间搭着一块跳板，在风浪里晃得像根面条。
跳板那头站着一个粗壮的汉子，满脸络腮胡，敞着怀，露出一身伤疤。他身边还站着几个手下，一个个面相凶悍，但此刻都是又急又怕的样子。
这人是屠三，那趟镖的副手。他们当家的就是昨晚秦诗缝过的周镖主，但今天又多了一个伤号——是个年轻人，腿上裹着布，血还在渗。
"你——你是大夫？"屠三看见秦诗，眼睛一亮，但马上又眯起来，袖子里藏着刀柄的手紧了紧，"你会看伤？"
"不会看伤，昨晚你当家的是谁缝的？"秦诗走到跳板边上，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跳板窄得只能过一个人，下面就是翻涌的江水。
身后传来谢景的声音："秦诗！"
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谢景站在舱门口，脸色不好，腿脚有些发僵——在舱里坐久了，老毛病犯了，走不快。
"我没事。"秦诗冲他说了句，转头又要上跳板。
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。
是徐夫人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，披头散发，被风吹得脸都变了形，手上使劲拽着秦诗："你疯了！那船上是刀客——风浪这么大——你要是掉下去——"
"伤号等不了。"秦诗把她的手掰开，指尖稳稳的，一点不抖，"徐姐姐，你放心，我去去就回。"
徐夫人还要再劝，秦诗已经转身上了跳板。
风浪把跳板吹得一翘一翘，她走得不算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眼角余光扫过屠三袖中的刀锋和舱门口的血迹，她只是微微垂了下眼，笑了一下，坦然落步，走过去了。
屠三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"伤号在哪？"秦诗问。
"这——这边——"屠三愣了一下，领着她进了舱。
舱里比客船脏得多，一股子血腥味混着汗臭。榻上躺着那个年轻人，腿上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劈开的，皮肉翻卷，骨头都看见了。
"怎么伤的？"秦诗蹲下来查看伤口。
屠三在旁边搓着手："坠……坠滩的时候划的——"
"坠滩？"秦诗抬眼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冷清，"这伤口是刀劈的，不是划的。刀口从外侧往里削，角度自下而上——有人从水底下砍了他一刀。"
屠三的脸一下僵了。
旁边几个刀客的质疑声戛然而止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他们互相看了看，都不吱声了，喉结滚动，低下了头。
秦诗没再追问，从药囊里取出银针，俯身施针止血。银针入穴，血慢慢止住了，她又开始清创、敷药、包扎，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"骨头没断，但筋伤了一半。"她一边包扎一边说，"养三个月，能走路，但跑不了——以后别再让他干卖命的活儿了。"
屠三站在旁边，嘴张了几回，最后憋出一句："多谢……大夫。"
"不用谢我。"秦诗起身收拾药囊，"你们当家的昨晚我缝过了，今天换药的时候让你们的人来客船上找我。"
她出了舱门，重新踏上跳板。风浪比刚才更大了，跳板晃得厉害，她走得还是那么稳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，对面船上的谢景终于挪到了跳板边上，伸手把她拉了过去。
"你腿好了？"秦诗问。
"没好。"谢景攥着她的手腕不放，脸色铁青，"但你要再这么折腾，我腿好不好的也不重要了。"
秦诗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任由他拽着自己回了舱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