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诗回到舱房的时候,头又开始晕了。
船上晃了一天,又在屠三那边的暗舱里待了两个时辰,她的脸色白得吓人。推门进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谢景一把扶住她的胳膊。
"又晕了?"
"没有,就是腿软。"秦诗靠着他的胳膊坐到榻上,闭着眼缓了一会儿,"我跟你说个事。"
"那个少主?"
"他叫慕容南。"秦诗睁开眼,声音很轻,"当朝太子。"
谢景的手顿了一下。
"他被人追杀,伤在肚子上,是禁军制式横刀干的。"秦诗靠着舱壁,说话有些费劲,"我给他缝了三层,留了一张平安符。但他七天内还有一劫——他身边有内鬼,青滩那场伏击不是偶然。"
谢景没说话,转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。
"先喝水。"
秦诗接过来喝了两口,手有点抖,水洒了一点在衣襟上。谢景拿帕子给她擦了,又把被子拉过来搭在她腿上。
"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"他问。
"白天看他伤口就怀疑了,晚上把了脉确认的。脉象是贵人体,手腕上有佩印的旧痕,里衣是贡品云锦——再加上他姓慕容名南,对上了。"
"你给他符了?"
"嗯。一张平安符,能挡一次死劫。"
谢景沉默了一会儿:"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太子遇袭,你插手了——不管你愿不愿意,你已经进了这个局。"
"我知道。"秦诗睁开眼,看着他,"但他是我的病人。我总不能——"
"你不能见死不救。"谢景接过她的话,语气淡淡的,"我懂。"
秦诗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的表情有点不对——不是担心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压在眼底,不太容易看出来。
"谢景?"
"嗯?"
"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?"
谢景看了她一会儿,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肩膀。
"没有。先睡吧。"
他又起身把桌上那碗药端过来,试了试温度,递到她嘴边。秦诗皱着眉喝了,苦得龇牙。
"还有,"谢景接过空碗,"你说的那个内鬼的事——太子身边的人,不一定都是他的人。你提醒了他,他未必会信,但至少他会有防备。"
"嗯。"秦诗的声音越来越低,眼皮也在打架。
"睡吧。"谢景轻声说。
秦诗确实撑不住了,眼睛一闭就迷糊了过去。谢景坐在旁边看着她,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均匀,才轻轻起身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秦诗缩在被子里,眉头微蹙,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。
谢景出了舱门,走到船尾。
夜风很凉,江面上的水汽扑在脸上。他站在栏杆边上,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哨,放在唇边吹了三声——极轻极短,像虫鸣一样。
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水面下浮现出一个黑影。一个人从水里冒出头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"主上。"
"传话回去。"谢景的声音比在舱房里低了不止一个调子,冷得像江面上的风,"太子遇袭一事,谢家不插手、不站队、不落井。任何人来问,都是同一个说法——谢家在夺嫡之争中保持中立,违令者,家法处置。"
水里的人顿了一下:"主上,若太子一派——"
"中立。"谢景重复了一遍,"听不懂?"
"是。"
黑影沉入水中,水面重新归于平静。
谢景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。江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节发白,是攥得太紧了。
秦诗插手了太子的事,这就意味着她也卷进了夺嫡的漩涡。他拦不住她,也不想拦——她是那种看到有人受伤就一定会伸手的人,这正是她。但谢家不行。谢家在这盘棋里,只能当一块中立的石头,谁也不能靠,谁也不能帮。
他还想到了另一件事——码头望台上那两个人。唐文骥和秦茂和。他在客船离港的时候扫过一眼,那两个人盯着这艘船的眼神不对。秦诗也察觉了,江面上那只"眼睛"暗记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。
有人在追踪秦诗。跟太子无关,跟魏家也未必有关——更像是冲着她的身份来的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舱房里,秦诗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。
"……别离开。"
谢景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走到榻边,轻手轻脚地坐下来,把她的被子重新掖好。秦诗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又往他那边靠了靠,额头抵在他的手臂上。
谢景没动,由着她靠着。他低头看着她的侧脸,目光里翻涌着什么东西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伸手替她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。
"不走。"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江面上的雾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