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诗到花神镇的时候是下午。
船在码头靠了岸,徐夫人被徐家来接的人迎走了,临走前拉着秦诗的手嘱咐了又嘱咐,让她有事一定来找自己。秦诗满口答应,等徐夫人的马车走远了,才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总算到了。
花神镇她来过两回,算是熟地方。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东到西,两边是铺子和民居,镇口有棵老槐树,树下常年蹲着几个卖零碎的摊贩。秦诗拉着包袱往镇里走,脚步比在船上轻快了不少。
谢景在巷口等着,靠着墙,手里拎着她的药箱。看见她过来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,但眉宇间松快了不少。
"走吧,先回住处放东西。"秦诗伸手去拿药箱,被他避开了。
"我拎着。"
"你腿——"
"不疼。"谢景已经迈步往前走了,背影板正,看不出任何毛病。
秦诗没再争,跟上去。
刚走到镇口老槐树底下,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。
"你还我儿子的命——你这个骗子——"
秦诗抬头看去,一个妇人正追着一个瘦长条男人又打又骂。妇人四十来岁模样,头发散了一半,衣裳上也沾了土,脸上全是泪,一边哭一边拿手里的布鞋抽那男人的后背。男人抱着个布幡,上头歪歪扭扭写着"张半仙"三个字,边躲边叫唤。
"三娘,三娘你听我说——这病不是我能治的——你找我也没用啊——"
"你开的方子!你说是补药!我儿子喝了就人事不省了!你还他命——"
妇人追了几步没追上,一个踉跄摔在地上,膝盖磕在石板路上,她也不起来,就那么趴着哭。
秦诗走过去,蹲下身:"大婶,你没事吧?"
妇人抬起头,看见秦诗,愣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腰间挂的那枚铜铃上——那是破妄司的标记,秦诗到了花神镇就挂出来了,方便接活。
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"您……您是看病的?"
"算是吧。"秦诗扶她起来,"你儿子怎么了?"
"我儿子大柱——"妇人一把抓住秦诗的手,指甲掐进她手腕里,"他病了好多天了,先找了村里的李郎中,开了补药没见好,又请了张半仙,喝了他的药当夜就昏过去了,现在叫都叫不醒——求您救救他——"
秦诗低头看了看妇人的脸——眉间一团晦气,不是普通的病气,像是被什么东西缠过。她心里一动,面上没露出来。
"张半仙开的什么补药?"
"就是……说是补气养血的……"妇人说着又哭起来,"我不该信他的——"
秦诗拍拍她的手:"别急,带我去看看。"
她回头看了谢景一眼,谢景点了点头,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那边的张半仙见状,凑过来嘿嘿笑了两声:"姑娘,这病可不兴乱看——"
谢景扫了他一眼,张半仙嘴里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,讪讪地退了两步。但他眼珠子还在滴溜溜地转,贼亮贼亮的,盯着秦诗腰间的铜铃看了好几眼。
秦诗没理他,跟着妇人往赵家村的方向走。
赵家村在花神镇西边,走小路半个时辰就到。一路上赵三娘不停地念叨,说她儿子大柱原先身子好好的,就是半个月前开始不对劲,先是晚上睡不踏实,后来白天也开始犯迷糊。找了村里的李郎中看过,说是虚症,开了补气血的方子,喝了没见好。大柱说嘴里发苦不想喝了,她才去请了张半仙,张半仙也开了补药,喝了当夜就昏过去了。
"李郎中的方子你还留着吗?"秦诗追问了一句。
"方子留着,药渣也有。"
秦诗心里记下了,没再多问。
到了赵家村,村口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身板精瘦,穿着打了补丁的长衫,旁边搀着一个同样年纪的老妇人。两人都是一脸枯槁,像是好几夜没睡过囫囵觉。
赵三娘喊了一声:"富海叔!我把人请来了!"
老头是赵家村的村长赵富海,旁边的是他婆娘李氏。看见秦诗,两个人扑通就跪下了。
"先生——求您救救大柱——"
秦诗弯腰把他们扶起来:"先带我去看人。"
赵大柱躺在自家堂屋的床上,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他媳妇秀英守在床边,眼睛红肿,看见秦诗进来,站起来又跪下,磕了个头。
秦诗走到床边,伸手搭上赵大柱的脉。
指尖刚触到皮肤,一股阴寒之气就顺着脉络窜了上来,冰得她手指一抖。她稳住手,仔细把了右手的脉,又换左手——脉象沉涩,阴气入脏,已经侵蚀到心脉了。这不是普通的虚症,也不是吃错补药能搞成这样的。
"补药在哪?"秦诗收回手,声音很沉。
秀英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桌上的药碗,碗里还剩小半碗黑色的药汁。秦诗端起来闻了闻,眉头皱得更紧了——药味下面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,不是草药的味道。
她又看了看赵大柱的面色,翻了翻他的眼皮,瞳孔已经开始散了。
"什么时候昏的?"
"前天夜里。"秀英的声音发抖,眼神闪了闪,没敢看秦诗的眼睛。
秦诗放下药碗,转头看向窗外——天色暗下来了,乌云遮住了日头,风把院门吹得哐哐响。
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符,目光沉了下去。云凌江上的暗记、太子的遇袭、这村子里的阴气——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连着,但她还看不清楚。
"谢景。"她低声叫了一句。
谢景站在门口,手按刀柄,目光扫着院子外面。
"嗯。"
"今晚我得住这儿。"
"我知道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