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氏忽然抬起头,额头往地上磕,砰砰砰连磕三下,血都磕出来了。
"是我的错——都是我的错——"她嘶声喊,嗓子都劈了,"是我让你爹把你送走的——他本来不舍得——是我劝的——我说不送走全家都得饿死——"
赵月娘的影子停住了,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。
"是你劝的?"
"是我——"李氏涕泪横流,"我生了你们姐妹两个,养不活——我不能看着你妹妹也饿死——我以为那人贩子能把你卖到好人家——我以为你能活——"
"你以为?"赵月娘的声音忽然变了,不再尖利,变成一种空洞的嘶哑,"你以为我能活?十一岁,我死在窑子里,连口棺材都没有——你但凡来找我一次——你但凡找过一次——"
李氏趴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,全身都在抽搐。
赵富海瘫在旁边,嘴唇动了动,半天挤出一句:"走投无路……我们是真的走投无路……"
"走投无路就可以把女儿换三斤小米?"秦诗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像刀子一样扎进去,"人贩子给的那三斤小米,你们吃着是什么滋味?"
赵富海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赵月娘的影子又开始剧烈地抖,黑雾从她身周翻涌出来,比之前更浓更烈,带着蚀骨的寒意。
"你们从来没有人找过我——二十年了——连个牌位都没给我立——就当我从来没活过——"
屋里的灯焰全灭了,只剩秦诗手中桃木剑上一点微光。
赵三娘一直缩在墙角,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。听到这里,她终于扛不住了,整个人软下来,泪水无声地淌了一脸。
"姐姐……"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"我……我不知道——我从来没听爹娘提过你——"
赵月娘的影子转向她,血泪流得更凶了:"你是用我的命换来的——那三斤小米养活了你——你活下来了,我死了——"
赵三娘捂着脸,哭得浑身发抖,说不出话。
秦诗举起桃木剑,剑尖朝上,符光从剑身上漫出来,稳住了翻涌的黑雾。
"够了。"她的声音沉了下来,"月娘,你的怨有道理,你的恨也应当。可你再闹下去,死的就是你亲妹妹的儿子——大柱是无辜的。"
赵月娘的影子一僵。
"你恨你爹娘,可你缠的是大柱的命。他什么都没做过。"秦诗的语气从凌厉转为沉缓,"你想要公道,我替你讨。但不是这么个讨法。"
"公道?"赵月娘的声音空洞得像一口枯井,"人都死了二十年,还有什么公道?"
"立牌位,入宗祠。"秦诗一字一字地说,"你爹娘当年欠你的命,他们还不起了。但你的名分该归位——你是赵家的女儿,该进赵家的宗祠,受赵家的香火。年年祭扫,永世不缺。"
赵月娘的影子晃了一下。
"还有,你的遗骨。"秦诗看了一眼赵富海,"她死在哪,埋在哪,你们知不知道?"
赵富海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:"当年……当年那人贩子被抓了,官府问了……说是在城南的乱葬岗……"
"去找。把她的遗骨找回来,葬进赵家祖坟。她是赵家的女儿,不该做孤魂野鬼。"
赵富海连滚带爬地点头:"找——我一定找——"
李氏跪在地上,额头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,哑着嗓子说:"月娘——娘给你立牌位——年年给你烧纸——这辈子——下辈子——我都欠你的——"
赵月娘的影子慢慢地不抖了。黑雾一层一层退去,血泪也渐渐干了。她的脸从扭曲的怨毒变回了十一二岁小姑娘该有的模样——瘦,黄,但眉眼是柔和的。
她看了赵三娘一眼,又看了看赵富海和李氏,最后把目光落在秦诗身上。
"你说话算数?"
"我看着他们办。"秦诗说,"办不到,你再来找我。"
赵月娘的影子开始变淡,从脚底一点一点化成青烟。她闭上眼,像是终于累了。
"三斤小米……"她最后嘟囔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"我就值三斤小米……"
青烟散尽,屋里的寒气退了。
窗纸上透进来一线光——天亮了。灯焰重新燃起来,稳稳当当,不再晃了。
赵富海跪在地上没起来,李氏趴在地上哭不出声了,赵三娘靠着墙,脸上泪痕未干。
秦诗收了桃木剑,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赵大柱——他的脸色从灰青慢慢转成了苍白,虽然还是虚弱,但那种被阴气侵蚀的青黑在一点一点褪去。
"他能活了。"秦诗把剑搁回药箱,"但你们欠那个孩子的,这辈子还不完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