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南刚躺下没多久,前院就来人了。
是个老头,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但精神头足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肩上背着一个旧药箱,箱角磨得露出木头本色。他在门口站定,朝张半仙拱了拱手,声音洪亮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。
"请问,贵处可有一位姓秦的大夫?"
张半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"你谁啊?"
"老朽姓孙,行医四十年,从江南来。"老头的眼神急切,"听闻贵处有大夫以精妙针法缝合重伤,创口平整如初——老朽寻了大半辈子,只想亲眼看一看那针法。"
他没提太子,显然不知道伤者是谁,只是听说了缝合的手艺。八成是镇上有人走漏了风声,说张半仙铺子里来了个厉害的大夫,把一个快死的人救活了。
秦诗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,正好听见这番话。
她打量了孙老头一眼——药箱旧但干净,手指上有常年捻针留下的薄茧,指甲修剪得齐整,是个真正看病的人,不是江湖骗子。
"孙老先生,您说的针法,我确实用过。"秦诗在堂屋里坐下,端起茶碗,"但您是从哪听来的?"
孙老头激动得花白胡子都在抖:"老朽行医半生,只在古籍残卷中见过'游丝引'三字,说是以极细之针引线贯穿肌理、缝合脏腑的失传针法——老朽以为此法早已绝迹,不想今日竟能亲见传人!求秦大夫指点一二,哪怕只看一眼针法要诀,老朽此生无憾!"
他说着就要躬身下拜,秦诗伸手虚扶了一下:"孙老先生,您先坐着,听我说。"
孙老头坐下了,但身子还是往前倾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诗。
"游丝引这门针法,我不是不能教,是不能传。"秦诗放下茶碗,语气很平,"师门规矩。我师傅传我的时候说过,此法只能口耳相传,不能落于文字,更不能外传。我若是破了规矩,对不起师傅。"
孙老头的眼神黯了一瞬,但很快又亮起来:"那——老朽拜入贵门下——"
"晚了。"秦诗摇头,"我师傅已经不在了,门中没有旁人,我没有资格收徒。"
屋里的空气凝滞了一下。孙老头坐在椅子上,双手攥着膝盖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还想说什么,但被堵了回去。
慕容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堂屋门口,倚着门框站着,脸色苍白但神情从容。他开口了,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:"孙老先生,秦大夫既有师门规矩,想必不便破例。不过您行医多年,想必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——不如留个名号,日后若有疑难,彼此还可切磋。"
他这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替秦诗解了围,又给孙老头留了体面。关键是语气自然,一点都不像在施恩。
秦诗看了慕容南一眼,心里记下了他这份分寸。
孙老头果然稳了稳心神,长叹一声:"是老朽执念太深了。"
秦诗站起来,走到孙老头身边,低声说:"孙老先生,我虽然不能传你游丝引,但我知道一个人,或许能帮您。"
"谁?"
"江南有个女医,姓苏,叫苏婉娘。"秦诗的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孙老头一个人听见,"她不是游丝引的传人,但她钻研的针法跟游丝引有几分相通之处。您要是愿意,可以南下找她试试。"
苏婉娘这个名字是她随口编的——姓是真的,苏家确实出过女医,但苏婉娘这个人不存在。南方那么大,找一个不存在的人,够孙老头跑一阵子了。等他跑明白过来,气也消了,执念也淡了。而且苏家的医术确实不差,他就算找不到苏婉娘,跟苏家的人切磋一番也不算白跑。
孙老头的眼睛果然又亮了,浑身战栗了一下:"苏婉娘——江南——老朽这就去!"
他站起来,朝秦诗和慕容南各拱了一拱手,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比来时还快。
秦诗送到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眯着眼笑了一下。
慕容南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:"苏婉娘?真有其人?"
"有也没有。"秦诗收了笑,回头看了他一眼,"苏家确实出过女医,但苏婉娘这个名字是我编的。他就是真找到苏家去了,也未必白跑——苏家的医术不差。"
慕容南看着她的侧脸,没再追问。
秦诗转身往后院走,走了两步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:"编谎话也是力气活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