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时候,谢景回来了。
他在镇外跑了一整天,替秦诗打听那只"眼睛"标记的来路。结果没什么收获——花神镇太小了,没人见过那个标记,也没人知道它代表什么。
"再往南查查可能有线索,但得花时间。"谢景把水桶搁在井边,撸起袖子,"先吃饭。"
井台边上放着两条鱼,是张半仙从镇上鱼贩子那儿赊来的,说是犒劳大家。谢景拿起刀开始刮鳞,动作利落沉稳,刀锋贴着鱼身走,鳞片翻飞,水珠在夕阳底下闪着光。
他刮着刮着,把鱼身悄悄朝远离秦诗的方向挪了挪——鱼腥味重,不想让她沾。
秦诗倚在门框上看着,手里转着一根葱,是厨房顺手拿的,也不知道干什么用。
"谢景,你这刀法比我缝针还稳。以前常杀鱼?"
"在北边的时候,河边扎营,天天杀。"谢景头也不抬,"比行军做饭省事。"
秦诗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"北边"具体在哪。谢景身上的事,他不主动说她就不问,这是两人之间一直以来的默契。
"行军做饭你也会?"
"会。不好吃就是了。"谢景把鱼翻了个面,"慕容南那边怎么样了?"
秦诗把葱往耳后一别:"子时要做法,替命。"
"有把握?"
"七八成。"秦诗的语气轻描淡写,"剩下的看命。"
谢景的手顿了一下,没再问。
正说着,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张半仙拽着一个人跑过来,那人五十来岁模样,穿着青布长衫,背着一个旧药箱,脸上全是汗——是镇上的坐堂医者张大夫。
张半仙的神色又神秘又焦灼,嘴里不停念叨:"东南有救——东南有救——秦姑娘说的,同宗有难,东南逢生——"
张大夫被他拽得踉踉跄跄:"你慢点——到底什么事——"
"你家儿媳妇难产!"张半仙扯着嗓子喊,"接生婆说了,保不住!秦姑娘说让你往东南方向施针——"
张大夫的脸刷地白了。
秦诗放下手里的葱,走上前:"张大夫,你儿媳妇的情况我听说了。胎位不正,已经折腾了大半天,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。"
"我——我针灸不精——"张大夫的手在抖。
"你精不精我不知道,但你是她公公,这时候你不上谁上?"秦诗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很稳,"记住一句话——同宗有难,东南逢生。进产房之后,先把产妇的穴扎稳了,然后把床往东南角推。灯灭了别慌,灯灭了反而好——灭了之后再亮,就是转机。"
张大夫愣愣地看着她,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。
"快去。"秦诗推了他一把。
张大夫转身就跑,张半仙紧跟在后头,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巷子。
秦诗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回头继续看谢景杀鱼。谢景已经杀完了,正在锅里热油,鱼下了锅,滋啦一声响,油烟腾起来。
过了大约一个时辰,天已经全黑了。
院子里支了桌子,红烧鱼端上来,热气蒸腾。屠三从外面跑回来,满头大汗,手里提着一大包法器——朱砂、黄纸、铜铃、黑布,一样不少。他还顺手从厨房顺了两个馒头,塞进嘴里边嚼边说:"东西齐了!厨房那边的饭也好了,我先吃饱了再干活!"
慕容南被张半仙搀着出来了,坐在桌边,脸色还是苍白,但精神比白天好了一些。谢景给他盛了碗汤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目光扫过桌上的红烧鱼。
"好吃。"他夹了一块鱼肉,低声说了一句。
屠三嘿嘿笑了:"那必须的,谢兄弟的手艺——"
话没说完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哭声——不是丧哭,是喜哭。
张大夫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,跌跌撞撞地跑进来。后头跟着镇上的接生婆莫婆子,她扶着一个虚弱的年轻妇人——是张大夫的儿媳妇,脸色惨白,但眼睛是亮的。
莫婆子脸上又是泪又是笑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句话:"活了——都活了——灯灭了一盏,又亮了——孩子就出来了——"
张大夫扑通跪在秦诗面前,额头磕在地上:"秦姑娘——大恩——"
"起来。"秦诗伸手拉他,"别跪我,去给你儿媳妇炖碗鸡汤,她需要补。"
张大夫爬起来,抱着孩子又哭又笑地跑了。
莫婆子走过来看了秦诗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"东南角那盏灯灭了又亮的时候,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"
秦诗笑了笑,没接话。
慕容南放下筷子,看着莫婆子怀里的婴儿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"命运的转机。"
谢景没说话,只是默默给秦诗盛了一碗鱼汤,搁在她手边。目光很软,但只在触及她侧脸的一瞬间就移开了。
秦诗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烫得龇牙。
"好喝。"她放下碗,看了一眼天色,"差不多了,子时快到了。"
屠三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,一抹嘴站起来:"走!"
院子里的红烧鱼还冒着热气,烛火稳稳地燃着。秦诗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,朝后门走去。谢景跟上来,手里拎着药箱。慕容南被张半仙搀着,跟在后头。一行人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,歪歪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