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事做完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秦诗从墓地回来,整个人像被抽了一层力气,脸色发白,眼底泛青。替命法事耗神耗力,比她预想的更费劲——李璆的魂魄倒是痛快应了,但转死气那一步,她顶着反噬硬撑了半炷香,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。
谢景一直守在旁边,法事结束后扶着她走了一段。秦诗摆手说不用,自己慢慢走回了张半仙的铺子。
慕容南在偏房里睡着,屠三守在门口,眼圈红红的——李璆跟了他也好些年,昨晚通灵的时候他听见了李璆的声音,那声音说"替少主挡这一遭,我愿意",屠三就再没绷住。
"少主怎么样?"秦诗问。
"烧退了,脉比昨天稳。"屠三抹了把脸,"秦大夫,李璆他……他真的走了?"
"走了,走得干脆。"秦诗顿了一下,"他让我带句话给你——说你欠他一顿酒,下辈子再喝。"
屠三的嘴角抽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秦诗进了偏房,给慕容南把了脉。死气已经从命盘上移走了,虽然身子还很虚,但命是保住了。她给他扎了两针固本,又换了一遍腹部的药,这才出来。
刚走到院子里,张大夫就来了。
他抱着昨夜出生的孙子,身后跟着他儿媳妇和莫婆子,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。张大夫的脸上又是笑又是泪,进门就跪下了。
"秦姑娘,大恩大德,张某没齿难忘。"
秦诗伸手扶他:"别跪我,你儿子和儿媳妇还在家等着呢。回去照顾他们,该炖鸡汤炖鸡汤,该抓药抓药。"
张大夫站起来,抹了把泪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莫婆子临走时看了秦诗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句"东南角那盏灯灭又亮的时候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",便跟了上去。
张半仙从后面冒出来,一脸得意:"我就说秦姑娘的本事不是盖的吧——你看张大夫那个劲儿,恨不得给你立个长生牌位。"
"少贫。"秦诗走到井边想打水洗脸,弯腰的时候腰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
谢景伸手扶了一把,接过水桶替她打上来。秦诗就着井水洗了把脸,凉意激得她清醒了些。
她正要回屋歇一会儿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屠三的喝止。
"你干什么——放下——"
一个妇人从院门冲了进来。
四十来岁模样,头发散乱,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褂子,手里攥着一把菜刀,刀刃上还沾着菜叶子。她眼睛通红,满脸仇恨,直奔秦诗而来。
"就是你——你害了我姑妈——"
谢景一步跨出去,挡在秦诗面前。他抬脚踢在妇人手腕上,"哐当"一声,菜刀飞出去落在地上。妇人的手腕被踢麻了,整条胳膊耷拉下来,嘴却没停。
"妖女——你不得好死——"
谢景没有退开,仍然站在秦诗身前,肩线绷紧,呼吸沉缓。他的侧影融在晨光里,纹丝不动。
秦诗从他身后走出来,看了那妇人一眼。
"你是谁?"
"王金桂!"妇人嘶声喊,"王婆是我姑妈!你让人抓了她,又让人打了她——她六十多岁的人了,坐了牢能活几天?"
秦诗明白了。王婆是赵家村那个跳大神的,被谢景抓回来的,后来移交了官府。这妇人是王婆的侄女。
"你姑妈布聚阴阵害全村人性命,赵家村的族长可以作证。"秦诗的声音很平,"她是被官府拿办的,不是我抓的。"
"你放屁——就是你——你害得我姑妈坐牢,害得我们王家在镇上抬不起头——"
屠三冲上来一把摁住王金桂,她还在挣扎,嗓门越来越大。院子里的动静引来了左邻右舍,有人探头看热闹,有人低声议论。
"王金桂?是不是东头那个卖豆腐的寡妇?"
"就是她,男人死了好几年了,一个人拉扯儿子……"
秦诗听完这些议论,看了王金桂一眼。妇人的头发全散了,额头上磕了一块青,嘴角也破了,脸上全是泪和灰。
"放开她。"秦诗忽然说。
屠三一愣:"秦大夫?"
"放开。"
屠三松了手,王金桂从地上爬起来,喘着粗气瞪秦诗,没了刀,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秦诗正要说话,院门口又冲进来一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