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瘦长脸，肩膀单薄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，上头还有几块油渍。他跑得急，脚下一绊差点摔倒，踉跄着冲到王金桂面前。
"娘——你干什么——"
王金桂看见他，脸上的疯狂僵了一下。
年轻人叫谢武，是王金桂的独子。他在镇上打零工，今天一大早听邻居说他娘拿了菜刀往外跑，吓得连工钱都没结就追了过来。
谢武一把抓住王金桂的胳膊，声音又急又哑："你疯了——拿刀砍人——你不要命了——"
"你放手——"王金桂甩他，"你不懂——她害了你姑婆——"
"姑婆是自作自受！"谢武吼了一句，嗓子都劈了，"她干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——害人——姑婆害了人——"
王金桂的身子一僵，嘴唇动了动，说不出话。
谢武转过头，"扑通"一声跪在秦诗面前，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。
"秦大夫——我娘不是故意的——她就是想不开了——求您别跟她计较——"
"起来。"秦诗说。
谢武不起来，额头又磕了两下，磕出血来。
"我说起来。"秦诗的声音沉了一分。
谢武这才抬头，满脸是泪和汗，肩膀剧烈地抖。秦诗看着他的手——指节粗大，布满裂纹和旧伤，是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。这双手和谢景的手不一样，谢景的手是握刀的，这双手是搬石头扛麻袋的。
"你娘的事，我不追究。"秦诗说，"她没伤到人，就算了。"
谢武的眼泪一下涌出来，张了张嘴想说谢谢，说不出口。
王金桂在旁边站着，脸上的表情从仇恨变成了茫然。她看着儿子跪在地上的样子，嘴唇哆嗦起来。
"但是——"秦诗走到王金桂面前，看着她的眼睛，"你今天拿刀来砍我，不是因为王婆。"
王金桂的眼神一晃。
"你恨的不是我，是你自己。"秦诗的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"你男人死了好几年，你一个人拉扯孩子，日子过不下去。王婆被抓了，你觉得最后一个能帮你们王家的人也没了。你心里苦，找不着出路，就来找我撒气。"
王金桂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。
"你扪心自问——王婆干的那些事，你知道不知道？"秦诗的语气没有咄咄逼人，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，"你心里清楚，她害了人。你不是为她不平，你是为自己不平——为什么倒霉的总是你们王家。"
王金桂的眼神终于溃散了。那种支撑着她从家里冲出来的仇恨和疯狂，像被一盆冷水浇下去，噼啪灭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无措。
"我……"她的声音碎了，"我就是……过不下去了……"
谢武从地上爬起来，扑过去抱住她。
"娘——咱们回去——"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哭腔，"日子再难也不能砍人啊——你要是出了事，我怎么办——"
王金桂低头看着儿子的手——那双布满伤痕的手正紧紧攥着她的袖子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，最后什么话都没说出来，只是浑身一软，靠在儿子身上，哭出了声。
不是刚才那种嘶吼的哭，是没声的哭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。
秦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没说话。等王金桂哭得差不多了，她才开口。
"谢武。"
谢武抬起头。
"你平时打什么零工？"
"搬……搬货，扛麻袋，什么都干。"谢武的声音还带着哭腔，"有活就干，没活就歇着。"
"镇上要建一个饭庄，需要勤杂工。"秦诗说，"你要是愿意，过两天来找我，先给你把工留上。"
谢武愣住了，嘴唇动了动，眼里的泪还没干，但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。
"愿意——我愿意——"
秦诗点了点头，又看向王金桂："你儿子有活干了，日子会好起来的。别再干这种事了。"
王金桂抬起头，看着秦诗的脸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最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"对不起——"
秦诗弯腰把她扶起来。王金桂的额头青紫未消，佝偻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，脸上纵横的老泪还没干，但眼里第一次显出被接纳后的羞赧和一丝微弱的安宁。
谢武搀着他娘走了。屠三跟在后面送了一段，确保她们不出事。
秦诗目送他们走远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菜刀。
"把刀还给人家。"她对张半仙说。
张半仙赶紧捡起菜刀，一溜烟跑了。
谢景走到她身边，低声说："你答应给谢武留工，饭庄的事定了？"
"早晚要建的。"秦诗揉了揉发酸的肩膀，"不如顺手把人情做了。"
谢景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