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第三天开始下的。
一开始不大,淅淅沥沥的,秦诗没当回事,照常给慕容南换药。但到了第五天,雨不但没停,反而越下越大,哗啦啦地往下倒。
谢景从外面回来的时候,浑身湿透,靴子上全是泥。
"田全淹了。"他站在门口脱靴子,声音很沉,"花神镇周围三个村子,地里的庄稼全泡了。再这么下去,秋收别指望了。"
秦诗递了块干布给他:"镇上粮仓还有多少存粮?"
"何叔公说够撑一个月,但那是平时省着吃的量。要是灾民涌进来,半个月都悬。"
何叔公是花神镇德高望重的长者,七十多岁了,在镇上说一不二。秦诗前几天跟他打过几次交道,是个明白事理的老人,镇上大大小小的事都找他拿主意。
又过了两天,雨还在下。镇上的气氛越来越沉,街上看不见几个人,铺子也关了大半。谢武来上工的第一天,浑身湿漉漉的,脸上全是愁。
"秦大夫,我们那条巷子进水了,我娘在家拿盆往外舀水呢。"他一边搬货一边说,"隔壁刘婶家更惨,土墙塌了一面,人暂时借住在别人家。"
秦诗听着,没接话,心里在算账。
第八天早上,何叔公找上门来了。
同来的还有镇上的几个管事,一个个脸色比天还阴。何叔公坐在堂屋里,烟杆叼在嘴里,但烟都没点,就那么干嘬着。他旁边站着村长,四十来岁的汉子,平日里挺壮实的人,今天看着像瘦了一圈。
"秦姑娘,"何叔公开口了,嗓子沙哑,"你是咱们镇上最有本事的人,我这老脸就直说了——镇子快撑不住了。"
秦诗倒了杯热茶递过去:"何叔公,您慢慢说。"
何叔公喝了口茶,把情况一桩一桩摆出来——田淹了,粮仓见底,外头的路也被冲了一段,商队进不来,镇上的人出不去。
"我活了七十年,这种雨见过两回,每一回都是死人的一年。"何叔公叹了口气。
村长在旁边喉结滚动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几个管事也都不说话,屋子里只剩下雨打屋檐的声音。
秦诗等了一会儿,见没人接话,开口了。
"何叔公,我有三个主意,您听听看行不行。"
何叔公抬起头看她。
"第一,用工代赈。"秦诗说,"镇上的壮劳力闲着也是闲子,不如组织起来做活。修路、挖渠、盖房,按工给粮。粮仓的存粮直接发给做工的人,不做的不给。这样既能把镇子的基建搞起来,又不至于坐吃山空。"
何叔公的烟杆终于点上了,抽了一口,没说话。
"第二,耐涝的作物。水退不了,普通庄稼种不了,但有些东西不怕水——茭白、莲藕、慈姑,这些能泡在水里长。种子我托人从南边调,走水路。"
她看了谢景一眼,谢景点头:"能联系上跑船的人。"
"第三,手工副业。"秦诗站起来,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雨,"镇上的妇女和老人闲在家里,可以编竹器、织布、做药包——这些东西不占地,做好了等路通了卖出去,换粮食。"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何叔公抽了两口烟,烟杆停在半空中,看了秦诗一眼。
"你一个外乡人,操这份心图什么?"
秦诗回过身,看着他:"我在镇上落脚,镇子上的人就是我的邻里。邻里遭灾,搭把手不是应该的?"
何叔公盯着她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,烟杆往地上敲了敲:"好。就听秦姑娘的。"
村长和几个管事也跟着点头。有人低声说了一句"听秦诗的",旁边的人跟着应和。
何叔公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秦诗一眼:"你那个饭庄的事,我看也一块儿办了。用工的人就在镇上招,省得外头再进人。饭庄建起来,做工的人有个吃饭的地方,你那三策也有个落脚处。"
秦诗愣了一下——饭庄的事她还没正式定下来,但何叔公这话已经替她拍了板。
张半仙在旁边赶紧接话:"对对对,我那铺子后头的空地正好——"
何叔公已经走了,没听他说完。
谢景送走众人回来,秦诗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。
"饭庄的事,何叔公替我定了。"她说。
"你本来就要建。"谢景走到她身边。
秦诗没接话。
谢景的手伸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掌心温热,很稳。
"你干的事,我都跟着。"他说。
秦诗看了他一眼,没抽手。
外面的雨还在下,但屋子里不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