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诗要搬去镇上开酒楼的消息，是谢武帮忙传出去的。
他那天去村里叫人帮忙搬东西，走到巷口碰见隔壁刘婶，刘婶问了一嘴"谢家这是干啥"，谢武是个实诚人，一五一十全说了。不到半天，整个村子都知道了。
村长来得最快。
他五十来岁，黑瘦脸，平时遇事不慌，这回却是一路小跑过来的，到了谢家院门口还喘着粗气。何叔公跟在后头，步子比他稳，但烟杆叼在嘴里没点，眉心拧着个结。
"秦姑娘，"村长站在门口，声音发沉，"我听人说，你们要把田抛了，去镇上经商？"
秦诗正在院子里归拢药箱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："不是抛田，是租出去。村里的地我不种了，谁愿意种就种，租金看着给就行。"
"那不是一回事吗？"村长搓了搓手，"你们在村里住了这些日子，说走就走——"
何叔公在旁边没吱声，烟杆干嘬着，眼睛一直盯着秦诗。
"村长，我跟你说实话。"秦诗放下手里的活，站起来，"镇上何叔公给我指了条路，建饭庄，用工代赈。这事儿光靠镇上的人不够，我还得从村里招人。田我不是不管了，是换了个法子管——在镇上挣了钱，比守着这几亩涝田强。"
村长的眉头松了一点，但还没完全舒开。
何叔公这时候开口了："盘铺面的银子从哪来？"
谢景从屋里出来，接了话："向亲戚借了些，够用。"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但语气稳当，不像是临时编的。村长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秦诗，脸上的凝重终于慢慢退了。
"你们两口子拿定了主意，我不拦着。"村长叹了口气，"就是这院子——"
"院子留给村里，谁家有事尽管用。"秦诗说，"我在这村子里住了这些日子，街坊没少照应，这点东西不算什么。"
何叔公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，磕了磕烟灰，笑了一声："行，你是个痛快的。"
秦诗转身进了屋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旧衣裳。全是谢景的，补丁叠补丁，有的地方布料已经薄得透光，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她走到院子中间，把那摞旧衣裳搁地上，划了根火柴。
火苗舔上布料的瞬间蹿得老高。旧衣裳烧得快，火光映在秦诗脸上，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——不是伤感，更像是疼惜过后狠下心的决绝。
谢景站在旁边，看着火，没说话。他认得那些衣裳——最上头那件灰布褂子是他三年前买的，领口磨破了两次，补了又补，实在没法再穿了。
烧完了，灰被风吹起来散了。
"走了就不穿这些了。"秦诗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声音不大。
正说着，院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。
"秦姑娘！谢兄弟！"
来人是曹老板，镇上做布匹生意的商贾，四十出头，圆脸胖乎乎的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前阵子得了急病，镇上大夫治不了，秦诗给扎了两针救了回来，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往这儿跑说要报恩，秦诗一直没让。
今天他不是空手来的，身后跟着两个伙计，扛着两筐东西——一筐蔬果，一筐干货。
"听说你们要搬镇上开酒楼？"曹老板大步走进院子，笑得满面红光，"巧了！我认识几个做酒楼采买的，人脉广，价钱公道，往后采买的事我替你们张罗！"
秦诗有些意外："曹老板，这——"
"别跟我客气！"曹老板一摆手，"你救了我的命，我帮你采买东西，天经地义！再说了，你们在镇上站稳脚跟，往后我请客也有个去处不是？"
他说着又笑起来，嗓门大，笑声更响，把院子里原本那点离别的沉闷撞了个稀碎。
村长和何叔公也被他这股热乎劲感染了。不知谁喊了句"我帮你们搬"，左邻右舍都凑过来搭手，搬东西的搬东西，装车的装车，院子里一下热闹起来。
秦诗站在院门口看着忙前忙后的人们，谢景站在她旁边。不知什么时候，两人的手指扣在了一起。
谢景侧头看了她一眼，秦诗没看他，但嘴角的弧度微微翘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