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盆里的火苗舔舐着纱布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秦诗蹲在后院墙根下,用火钳拨了拨盆底,看着最后一块染血的纱布卷曲、发黑,最终化为灰烬。她神色坦然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这几天给慕容南换药,纱布上的血迹一天比一天淡,照这势头,再有个三五天便能结痂。这点血污,在她这个大夫眼里算不得什么,不过是寻常的伤口渗出罢了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暖意中透着股惯常的沉静,倒把周遭夜色里的几分肃杀给压了下去。她站起身,拿旁边的浮土将灰烬掩实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往厨房走。
还没进门,一股子浓郁的饭菜香就扑鼻而来。灶上炖着肉,咕嘟咕嘟冒着泡,谢景正站在案板前切菜,刀工利落,萝卜丝切得跟头发丝似的,齐齐整整码在一边。
“回来了?”谢景头也没抬,刀锋却在砧板上微微一顿,“去给慕容南换药了?”
“嗯,伤口愈合得还行,没化脓。”秦诗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。
谢景手里的刀停了。他抬起头,眉间轻蹙,酸溜溜地开口:“没化脓?我看你一天往他屋里跑三趟,比咱们酒楼开饭都勤快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专顾着那位贵人的嘴呢。”
秦诗噗嗤一声笑了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凑过去从后面捏了捏他的腰:“谢大厨,这醋坛子又翻了?我可是大夫,治病救人是本分。再说了,人家给的诊金多,咱们酒楼还得靠这号人物撑着呢。”
“谁稀罕他那点诊金。”谢景嘟囔了一句,耳尖却悄悄红了。他反手握住秦诗湿漉漉的手,眉头舒展开来,语气软了下来,“手怎么这么凉?赶紧去炉子边烤烤。”
秦诗任由他拉着,笑意盈盈。厨房里热气腾腾,炖肉的香味混着两人间的甜腻,把那些江湖上的刀光剑影似乎都挡在了门外。
“谢景,今晚这肉炖得真香。”秦诗靠在灶台边,看着他重新拿起菜刀。
“那当然,你老公的手艺……”谢景正要吹嘘两句,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曹老板端着茶壶探头进来,后头跟着管事妇人王新兰。
“谢老弟,明日备菜的单子我放案板上了啊——”曹老板话说到一半,瞧见谢景握着秦诗的手贴在灶台边,两人那叫一个近,声音立刻矮了半截,“呃……那个……”
王新兰眼尖,一眼就看明白了,翻了个白眼,扯了扯曹老板袖子:“走吧走吧,没看见人家忙呢吗?大晚上的也不嫌碍眼。”
曹老板忍俊不禁,嘿嘿一笑,识趣地缩回脑袋退了出去。王新兰跟在后头,经过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,压低嗓子嘀咕:“这俩,大晚上的也不嫌害臊,明天还得起早备菜呢……”
声音虽小,厨房里两人听得一清二楚。秦诗脸一热,赶紧把手抽回来。谢景倒是一脸得意,冲着门口喊:“王姐,明早多买两斤排骨,秦诗最近瘦了,得补补!”
“去你的吧!自家媳妇瘦了怪我没买好?”王新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,带着笑。
脚步声远了,厨房又安静下来。秦诗瞪了谢景一眼:“你就爱瞎喊。”
谢景嘿嘿一笑,继续切菜,嘴角翘得老高:“我说的实话嘛。”
这日子,平淡是平淡了点,但踏实。
直到——“笃笃笃!”
院门被敲响了。
谢景刀一顿,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水漏。亥时都过了,这大半夜的,谁会来?
“笃笃笃!”第二遍更急,门板都跟着晃。
秦诗脸上的笑意收了,朝谢景使了个眼色。谢景放下菜刀,顺手从案板底下摸出一把剔骨尖刀别在腰后,大步走向院门。
“谁?”
“谢兄弟,是我,屠三!开门,急事!”
谢景拉开门闩,门缝一开,一股子汗味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屠三满头大汗,脸色铁青,身边还站着个穿官袍的中年人——浔阳府徐知府。两人都是一身狼狈,袍角沾泥,像是从荒郊野地连夜跑来的。
“屠三?徐大人?”谢景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屠三已经一把推开门,和徐知府闪身进了院子,反手把门插死。
“对不住了谢兄弟,实在没法子。”屠三喘着粗气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。
徐知府脸色白得跟纸似的,双手死死抱着一个油布包裹,指节都攥青了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秦诗已经走到院里,袖口里藏着那把手术刀。她看了一眼那个包裹,眉头微拧。
“进屋说。”秦诗低声道。
四人进了屋,门窗关严。徐知府把包裹放在桌上,手还在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颤抖着掀开油布一角。
摇曳的灯光下,暗红色的血布露了出来,底下隐约是森白的骨殖。
谢景倒吸一口冷气,秦诗瞳孔一缩。
“这是……李璆的尸骨?”谢景声音发沉。
屠三咬着牙点头:“刚从枯井里挖出来的。血迹还没干透,这案子……有眉目了。”
窗外夜风骤起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秦诗抬手把灯芯拨亮了些,火光映在她脸上,那点日常的温柔已经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医者惯常的冷肃。
她看了一眼谢景。谢景没说话,走过来站在她身边,握住了她的手。
掌心冰凉,却握得很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