验完骨，天已经快亮了。
屠三和徐知府收拾包裹准备离开，秦诗忽然开口：“等等。”
众人一愣。
秦诗走到自己带来的药箱前，翻出暗格，取出一张黄纸和一把剪刀。她剪出一个人形的纸人，又拿出一根银针。
“秦大夫，你这是……”屠三好奇地凑过来。
秦诗没答话，银针对准左手食指，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。一滴血珠渗出，她将血滴在纸人眉心。
屋里空气忽然凝滞了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。
那血珠渗入纸面的瞬间，纸人竟微微一颤，四肢轻轻抽动了一下，随即僵直。眉心处浮现出一道暗红的印记，像一只半阖的眼。
“嘶——”屠三倒吸一口冷气，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，手心直冒汗。他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这他娘的是什么手段？纸人还能动？这女人……到底是什么来头？从之前的验骨断案，到如今的纸人惊魂，屠三对秦诗的认知彻底翻了个个儿，从“可用之人”直接升格成了“不可轻估之器”。
秦诗脸色白了一分，但神色如铁。她将纸人递给谢景：“贴在门楣上，方圆百步内有杀气靠近，这纸人会燃。”
谢景接过纸人，看了她一眼，什么都没问，转身去贴。
做完这些，秦诗靠在桌边，闭目调息。刚才那一手耗了她不少精气，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这符法传自她那惨死的父亲，是以血为引、以命相搏的禁术，每用一次，便折损一分精气。但此刻，她没有退路。危机已经找上门了，她必须护住这个家。
这时，屋门被轻轻推开，慕容南走了进来。
他依旧一身黑衣，面色清冷，但目光落在秦诗苍白的脸上时，微微停顿了一瞬。
“殿下。”屠三和徐知府连忙行礼。
慕容南摆了摆手，目光扫过桌上的验骨单和那个油布包裹，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。他走到秦诗面前，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，郑重地递过去。
“这玉佩你拿着。”慕容南声音沉静，“见佩如见人，在浔阳地界，无人敢动你。”
秦诗睁开眼，看着那枚温润的玉佩，没有伸手。
“殿下，”她抬起头，直视慕容南的眼睛，“民女斗胆，想讨个更实在的护身符。”
慕容南挑眉：“说。”
“民女想求殿下，赦免我的罪籍。”
此言一出，屋里死一般安静。屠三瞪大眼睛，嘴巴张成了O形——这女人居然趁这当口跟太子提条件？
秦诗语调平稳，既不卑微也不张狂，但攥在袖口里的手紧得指节发白。她等这一天太久了。罪籍孤女，四个字像块烧红的铁烙在身上，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。如今机会就在眼前，她必须孤注一掷。
“罪籍？”慕容南目光灼灼，像要把她看穿，“你倒是敢开口。”
“民女只有这一条命，若连个清白身份都没有，拿什么去搏？”秦诗毫不退缩，“殿下要人办事，总得给人一个站直了的资格。”
慕容南盯着她看了许久。屋内没人敢出声，连屠三都屏住了呼吸。
忽然，慕容南嘴角微微一弯，将玉佩往前一推：“准了。”
秦诗浑身一震，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，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指尖蔓延到全身。她深吸一口气，伸手拿起玉佩，紧紧攥在掌心。
“多谢殿下。”
角落里，徐知府却像被雷劈了一样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他死死盯着秦诗的脸，又看了看她绘符的手法、那纸人眉心的血印，浑身剧烈颤抖起来。
“你……”徐知府踉跄上前两步，声音嘶哑得几乎变调，“秦长河……秦大人的符法……你是秦家的遗孤？”
秦诗身子一僵，缓缓转过头。
“你认得我父亲的符法？”她声音很轻，但字字清晰。
徐知府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他双膝一软，直直跪在地上，泣不成声：“秦大人……我徐某当年在大理寺，亲眼看着秦大人被下狱，却保不住他！我对不住秦大人，对不住秦家啊！”
满室烛光晃动，映着徐知府花白的头发和满脸泪痕，像是历史尘埃扑面而来，带着迟了十几年的苍凉和愧疚。
秦诗站在原地，攥着玉佩的手微微发抖。她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，半晌才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：
“徐大人，起来吧。我父亲的事，不是你的错。”
但她没有去扶他。
谢景站在门口，看着秦诗单薄的背影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们的日子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