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谢景，该起了。"
秦诗贴着谢景的耳朵轻声说，气息拂过他的耳廓。她半个身子压在他胳膊上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他鬓角的碎发，看起来像是在撒娇赖床，眼睛却盯着他的脸，一眨不眨。
谢景的睫毛颤了颤，瞳孔在睁开前有一个极细微的收缩，像猫在暗处骤然警觉。紧接着笑意浮上来，那笑意和瞳孔的收缩之间，差了那么一瞬——不到半息的功夫，但秦诗捕捉到了。
他在装。醒得比她以为的早，却躺着不动，等她先开口。
"嗯？醒了？"谢景嗓音含糊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伸手揽住她的肩，"怎么起这么早？昨儿验骨累到亥时才歇，不多睡会儿？"
"睡不着。"秦诗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，手指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，碰到他胸口的位置停了停，"你身上凉，玉佩呢？"
谢景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慢慢坐起来，伸手从枕边摸出那枚麒麟玉佩，指腹在玉面上滑了一下，随口道："在这儿。"
他下了床，背对着秦诗穿外袍。玉佩被他攥在手心里，犹豫了一瞬，然后塞进外袍内襟，扣好了系带。那动作看着从容，可他往里塞的时候指节微微发紧，收回手的时候掌心短暂地蜷了蜷，像握住了什么东西又不敢攥太紧。
秦诗靠在床头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那枚玉佩，他既不敢随便搁在外头怕人瞧见，又不想明晃晃戴在胸前惹眼——到底是怕丢了，还是怕被谁看出什么端倪？
"你干嘛藏里头？"秦诗打了个哈欠，装作漫不经心地问，"那么好看的东西，戴外头让大伙瞧瞧多好。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赏赐，你倒跟藏私房钱似的。"
"怕压坏。"谢景头也没回，声音平平的，"外头磕了碰了心疼。你那性子，毛手毛脚的，指不定哪天就给撞碎了。"
"我毛手毛脚？"秦诗哼了一声，掀被子下床，"得，你说了算。走吧，吃早饭去，我饿了。"
两人到了前堂，曹老板已经吩咐灶上蒸了一笼虾饺，热气腾腾端上来。秦诗夹了一只，咬了一口，漫不经心地开口："谢景，你说太子干嘛单赏我一块麒麟玉佩？宫里头那种东西，怕是不止一块，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的。"
谢景正在喝粥，闻言动作微停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，才道："殿下器重你呗。你验骨有功，又懂符术，江南道那案子还指望你查呢，自然得给点实在的。"
"就这个？"秦诗又咬了口虾饺，含含糊糊地说，"我怎么觉得没那么简单。麒麟玉佩，那可是东宫的信物，见佩如见人。他把我这么个罪籍孤女跟东宫绑一块，是信我呢，还是拿我当棋子呢？万一哪天东宫出了事，我身上挂着这块玉佩，那算什么？同党？"
谢景放下筷子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像是在丈量她话里有几分真心、几分试探。过了两息，他笑了笑："你想多了。殿下要是拿你当棋子，就不会给免死金牌了。有这两样东西傍身，起码在江南道上没人敢动你。他是护着你。"
"护着我？"秦诗轻笑一声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茶烟袅袅升起来，遮住了她半边眉眼，"那他干嘛不直接给我个官身？给我个名分？给块玉佩算什么，打发叫花子呢？"
谢景没接话。他重新拿起筷子，夹了只虾饺慢慢嚼着，像是在琢磨什么。两人唇舌间尽是家常絮语，可每一句都像裹了层蜜的刀片，甜腻底下藏着试探。茶烟散尽，彼此的心防反而砌得更厚了。
"砰——！"
门被猛地推开，张半仙举着个油纸包冲了进来，油纸窸窣作响，他嗓门比喇叭还大："师父！师父！蟹黄包！刚出笼的！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呢！您尝尝！"
秦诗手里的茶差点洒了，谢景也吓了一跳，刚喂进嘴里的虾饺差点呛着。
"你个死老头，进门不会敲吗？"秦诗没好气地瞪他。
张半仙嘿嘿一笑，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，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歪歪扭扭的符纸献宝似的递过来："师父您看！我昨晚练的！镇宅符！虽然……虽然画歪了点，但我觉得那股子气儿已经有点意思了！"
秦诗接过来一看，那符画得跟蚯蚓爬似的，歪七扭八，最后一笔还拐出了界。她嘴角抽了抽，把符纸往桌上一拍："就这？你管这叫镇宅符？贴门上鬼都懒得看一眼。重新画，画不好不许吃饭。"
"啊？又不让吃饭……"张半仙缩了缩脖子，苦着脸把符纸揣回去。
秦诗训他的工夫，余光扫过谢景。谢景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虾饺，嘴角挂着一抹笑。那笑看着温和，但没到眼底——他眼睛里是沉的，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。
秦诗垂下眼，把那张歪符叠起来塞进袖口。心底无声地落了把锁——谢景不对劲，那枚玉佩更不对劲。他藏着掖着，她就先不戳破，去江南之后，她得多留个心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