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那个……请问,谢景是在这儿吗?"
酒楼门口站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,脚上一双布鞋沾满了泥,手里拎着个灰布包袱。他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,迈了一只脚又缩回去,来来回回好几趟,就是不敢进门槛。手心在裤腿上蹭了又蹭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。
曹老板正在柜台后头盘账,抬头瞥了一眼:"你找谢老板什么事?"
"我……我是他堂弟,叫谢武,从乡下来的。"年轻人声音细得像蚊子,眼神游移,不敢看人。酒楼里灯光明亮,桌椅擦得锃亮,客人三五成群地吃着饭说着笑,他这样一个满身土腥味的乡下人杵在这里,浑身上下都不自在。
曹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朝后厨喊了声:"谢老弟!你堂弟来了!"
谢景从后厨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把菜刀。他看见门口那个局促不安的身影,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把刀递给旁边的帮厨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大步走过去。
"来了?"谢景声音不高,语气也没什么起伏,"进来。"
谢武缩了缩脖子,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,像踩在薄冰上似的。
"哥,我……我就是路过,来看看你……"谢武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小,"没别的意思……"
"先吃饭。"谢景打断他,转身往后厨走,"跟我来。"
谢武赶紧跟上去,亦步亦趋,像只受惊的鹌鹑。
后厨角落里摆了张小桌,两条矮凳。谢景从灶上端了碗热粥,又夹了几碟小菜——酱萝卜、卤豆干、一碟油焖笋,放在谢武面前。
"坐。"
谢武不敢坐,眼巴巴地看着谢景。
谢景没多说,自己端了碗粥坐到对面,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。谢武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,捧起粥碗,一口一口抿着,连菜都不敢夹。
谢景看见了,也不说话,伸手拿了双干净的筷子,夹了块卤豆干搁在谢武碗里,又添了一勺油焖笋。动作算不上流畅,甚至有点笨拙,但一下一下没停过。
谢武鼻子一酸,差点把粥呛出来。他低着头拼命扒饭,不敢抬头,怕让堂哥看见自己眼眶红了。从小到大,堂哥话不多,但每回都是这样,不声不响地把东西搁你面前,不问你要不要,也不给你推辞的余地。
这时候屠三从外头进来,大咧咧往桌上一靠,瞟了谢武一眼,嗤笑道:"哟,这是谁啊?跟个大姑娘似的扭扭捏捏,吃个饭还哭哭啼啼的,不像个男人。"
谢武脸涨得通红,头垂得更低了,攥着筷子的指节发白,却一声不敢吭。
"屠三。"谢景放下粥碗,抬眼看过去,目光冷得像刀,"他是我弟弟。"
就四个字,声音也不大,但那股子压迫感让屠三后背一凉。屠三张了张嘴,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,对上谢景那双眼睛,硬是把话咽了回去,讪讪地摸了摸鼻子:"那啥……我开玩笑的,开玩笑……当没听见啊……"说着灰溜溜走了。
秦诗正好端着盘点心进来,看见这阵势,心里明白了七八分。她笑吟吟地把点心放在桌上,拉了把椅子坐下来:"这就是武子吧?听你哥提过你。来,尝尝这个桂花糕,我亲手做的。"
谢武不敢接,看看秦诗又看看谢景。
"拿着吃就是了,你嫂子不咬人。"谢景说了一句。
谢武这才伸手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一下:"好吃……"
"好吃就多吃点。"秦诗笑着又推了推碟子,转头对屠三的背影喊了一嗓子,"屠三!以后嘴巴放干净点,再让我听见你编排家里人,扣你半月工钱!"
"知道了知道了!"屠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带着心虚。
曹老板也过来打了圆场,招呼谢武以后就住后院厢房,缺什么跟他说。徐知府正好在前堂喝茶,也过来含笑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众人默契地散了,把空间留给兄弟俩。
后厨又安静下来。谢景端起粥碗,给谢武的碗添满,又给自己添了一勺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只有粥的热气往上冒,勺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。
谢武吃完了一碗又一碗,肚子填饱了,肩膀也慢慢松下来了。他偷偷看了谢景一眼,堂哥正低头喝粥,侧脸跟记忆里那个在田埂上背着他跑的少年重叠在一起。
"哥,你瘦了。"谢武小声说。
谢景嗯了一声,没抬头,又往他碗里夹了块酱萝卜。
不用说什么,人在这儿,粥在这儿,就什么都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