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到了。"
马车停了下来,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。秦诗坐在车里,手里捏着三枚铜钱,指腹在铜钱边缘缓缓摩挲。铜钱冰凉,她的眼神比铜钱更凉。
自从答应了去江南查那三十起失踪案,她就把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其中一桩,就发生在浔阳府下辖的忙水镇——俞家闺女俞柳儿,十四岁,三日前在家中和衣而睡,翌日清晨人便不见了。门窗完好,被窝尚温,跟屠三说的一模一样,大活人凭空蒸发。这是最近的一起,也是线索最新鲜的一起,她必须亲自来看看。
"师父,到了没啊?这车里闷死了。"张半仙缩在角落里,苦着一张脸,"我腿都麻了……这马车跟坐牢似的,早知道我走路来了。"
"你走路?从浔阳城走到忙水镇,三天三夜你都到不了。"秦诗收了铜钱,掀帘下车。
一下车,一股子恶臭扑面而来。那味道像是烂菜叶、臭水沟、霉墙土和不知什么腐烂的物件搅在一块,熏得人脑子发胀。青雨弄堂——名字倒是雅致,实际是忙水镇最穷最脏的一片地方。两旁都是歪歪斜斜的破屋子,墙皮剥落,露出里头发黑的土砖。巷道窄得只容两人并肩,地面全是泥浆和污水,踩上去咕叽咕叽响。
徐知府捂着鼻子下了车,脸色发青,连声叹气:"惭愧惭愧,治下竟有这般光景,实在是有负圣恩……下官平时也少来这弄堂,不曾想脏乱至此……"
"当官的不看治下百姓住什么地方,那看什么?"秦诗语气不重,但徐知府脸上一红,闭了嘴。
秦诗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,指尖凝气,在符纸上画了一道,往空中一抛。符纸无风自燃,青烟缭绕,在她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,将那股恶臭隔绝在外。
张半仙瞪大眼睛,赶紧凑过来:"师父!师父!我也来一张!我快被熏死了!这味儿比我那道袍穿了三个月还冲!"
秦诗瞥了他一眼,又画了一张丢给他。张半仙手忙脚乱地接住,青烟罩下来,他深深吸了口气,一脸活过来的表情:"嘿!师父这手绝了!一点味儿都闻不着了!就跟站在茶园子里似的!"
"少废话,跟上。"秦诗抬脚往巷子里走,步履沉稳,目光如刃一般扫过两旁的破壁危户。脏归脏乱归乱,她脚下没半分犹豫,像走自家后院似的。
张半仙紧跟在后头,还是忍不住缩着脖子,左右张望,嘴里嘀咕:"这地方跟鬼市似的,阴森森的……师父您说那闺女真在这儿丢的?这么个破地方,能住人?"
"穷人家不住这儿住哪儿?"秦诗头也不回,"你以为人人都跟似的,有官衙住?"
张半仙缩了缩脖子,不敢吭声了。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凑上来,压低声音:"师父,我总觉得这巷子不对劲……那墙上贴的啥?白纸?还是符?"
秦诗顺着他目光看过去,破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白纸,风吹得哗哗响,看着像是办丧事剩下的。她没停步,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位置。
弄堂尽头,一间矮房门口蹲着个妇人,头发花白,眼眶红肿,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绞来绞去。看见有人来,她猛地站起来,踉跄着迎上来:"大人是来查我家柳儿的吗?求求你们,一定要找到我女儿啊!"
"你是俞柳儿的母亲?"秦诗问。
"是,是,我是她娘。"妇人点头如捣蒜,一把抓住秦诗的袖子,"我闺女才十四岁,乖得很,从来不乱跑的,那天晚上还在灶上给我烧了碗汤,第二天人就不见了……屋里门关得好好的,窗户也没开,我就睡在隔壁,一点响动都没听见啊……"
秦诗拍了拍她的手,示意她松开,然后侧身进了屋。
屋子很小,一股子霉味和药味交织在一起。一张木板床,一床旧被褥,被褥还保持着人睡过的痕迹,微微凹陷。秦诗先看了看门窗——门闩完好,窗户从里头插着,没有撬动的痕迹。
"张半仙,把窗户打开。"
张半仙应了一声,上去拔了窗闩。窗户吱呀一声推开,外头是一小片荒地,杂草丛生,蝇虫嗡嗡乱飞。
秦诗凑到窗台边,弯腰细看。窗台的木框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但灰上有几处不自然的干净——像是有人擦过,又草草撒了灰上去遮掩。
她伸出手指,在窗台缝隙里捻了捻,指尖沾上一层灰白色的粉末。那粉末极细,不像是普通的灰,触感滑腻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秦诗把粉末凑到鼻下闻了闻,神色骤然沉了下来。
"师父,怎么了?"张半仙凑过来,伸脖子想看。
"这是骨灰。"秦诗声音很低,"掺了朱砂和黑狗血的骨灰。有人在这窗户上头做过手脚——不是开窗进来的,是从外头施法,把这屋里的活人给'引'出去的。"
徐知府脸色刷白:"引?引到哪里去?"
秦诗没回答。她站起身,环顾这间逼仄的小屋,目光最后落在床头的画像上——画上是个圆脸姑娘,眉眼弯弯,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。
她把画像拿起来,看了很久,然后塞进袖口。
"俞婶子,你女儿不是自己跑的,也不是被人绑走的。"秦诗转身走出屋门,看着蹲在门口的妇人,"她是被人用术法从这间屋子里活活摄走的。这案子,不是寻常命案。"
妇人呆呆地看着她,半晌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秦诗没有回头。她站在弄堂里,攥紧袖口里那撮灰白粉末,指尖冰凉。窗外蝇声嗡鸣不绝,恶臭隔着一层青烟往鼻子里钻。她知道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