竞秀没立刻回答。
她站在堂中央,脊背还是直的,但攥着拂尘的手指关节泛白。烛光映在她脸上,照不透她眸底那层幽深的东西。
"大人,贫尼确实在修行之前学过些道门术数……"竞秀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"后来皈依佛门,便再未碰过那些了。"
"是吗?"秦诗端着茶盏,语调柔和得不像在审人,"那你替俞柳儿合婚,合的是哪家的公子?"
"是……是城西叶家的公子……"
"叶家公子?"秦诗点点头,"叫什么名字?生辰八字是什么?"
竞秀指尖收紧,强笑了一下:"贫尼只管合婚,不问名讳……八字也是……也是俞施主提供的……"
"俞大海提供的是他闺女的八字,叶家公子的八字呢?"秦诗声音不急不缓,"你说'水命互补',那叶家公子必然也是水命了?具体是什么水?天河水?大海水?长流水?"
竞秀汗珠隐现,眼神飘忽:"是……庚辰年生人……"
"庚辰年?"秦诗笑了一声,"庚辰是白蜡金命。你方才说水命互补,这会儿又成了金命?金生水是不错,可白蜡金是最弱的金,遇水则化,谈什么互补?你连这都说不圆,是合婚合多了记岔了,还是压根就没合过?"
竞秀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秦诗放下茶盏,目光骤然锐利:"我再问你——除了俞柳儿,你还给旁人合过婚没有?"
竞秀身子一颤:"没……没有……"
"没有?"秦诗站起身,"江南道这半年来三十个人失踪,全是年轻女子,全是八字被卖、命格被抹。你一个尼姑庵的姑子,替人合婚,倒贴银子收八字,合完人就不见了——你跟我说没有?"
"贫尼没有杀人!"竞秀声音发抖,猛地抬头,"贫尼只是合婚!其他的事贫尼一概不知!冤枉!"
"冤枉?"秦诗盯着她,"你说冤枉的时候,嗓子发紧、喉咙打颤,你自己没觉得吗?冤枉的人不是这个声儿。"
竞秀咬住下唇,说不出话了。
秦诗缓步走向她,每一步都踩得众人心里发紧。堂内寂静得只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,连原静住持捻佛珠的手都停了。
"佛门净地,容得下鬼话连篇。"秦诗停在竞秀面前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针,"你说你只管合婚,那八字到手之后转给谁了?慧净师太去了哪里?这座庵堂,到底是烧香拜佛的地方,还是替人牵线搭桥卖人命格的窝点?"
烛火恰于此时晃了一下,在秦诗冷冽的注视和竞秀惨白的面容之间劈开一道光影。竞秀浑身一震,瞳孔骤缩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究没说出口。她低着头,脊背终于弯了下去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断了。
"你不说也行。"秦诗转身看向徐知府,"徐大人,搜。侧厢、地窖、佛龛后面,一个角落都别放过。八字到了她手上,不可能没有去路。既然她不肯说,就让证据来说话。"
徐知府拍案起身:"来人!搜庵!"
衙役齐声应诺,鱼贯而出。原静住持身形晃了晃,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她弯腰去捡,手指哆嗦得半天捏不起来。
竞秀还站在原地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出口。
秦诗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问。这姑子不是主谋,她只是个跑腿传话的。真正操盘的人——那个慧净师太,此刻不知藏在什么地方。但线索已经断了口子,顺藤摸瓜,早晚的事。
"师父,"张半仙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"那慧净……不会跑了吧?"
"跑了和尚跑不了庙。"秦诗看了他一眼,"去帮衙役搜,你鼻子灵,闻见不对劲的东西就喊我。"
"哦……好。"张半仙攥着符纸缩着脖子去了。
秦诗站在静思堂门口,看着衙役们在院子里翻箱倒柜。姚氏蹲在墙角抹眼泪,俞大海缩在另一边连头都不敢抬,竞秀被两个衙役看着,立在廊下发抖。
佛堂庄严,已经碎了。剩下的是一地渣子,得一点点从里头挑出真相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