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知府没有犹豫。
他当即调了六个衙役，命人封锁后山各处出口，自己带着其余人跟着秦诗直扑竹林。衙役执火疾行，夜风卷动衣袍，火光映在徐知府脸上，明灭不定。他走得不慢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，眉宇间凝着破案在即的沉毅，也暗藏着一丝对未知黑幕的审慎。
张半仙跑在前头带路，拐来拐去钻过几丛竹子，远远指着一处："就是那儿！"
茅屋就在前方十来丈，窗缝里还透着光。
秦诗抬手让众人停下，侧耳听了一会儿。屋里头传来竞秀的声音，断断续续，像是在哭诉什么。
"她在里头。"秦诗低声对徐知府道，"门一开就动手，别给他们反应时间。"
徐知府点头，朝衙役比了个手势。两个衙役摸到门两侧，其余人堵住后窗。
秦诗走到门口，深吸一口气。
砰——！
她一脚踹开茅屋的门，木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，灰尘扑面而来。
屋里两个人同时转头。竞秀坐在条凳上，满脸泪痕，指尖深陷衣角，冷汗浸透了鬓发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站在她对面的是个中年男子，光头，穿一件青灰长衫，脖子上挂着一串乌木佛珠，面相阴鸷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一双眼睛又细又长，看着不像正经出家人，倒像走江湖的老手。
"你们——"竞秀惊叫一声，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。
那青衫男子反应极快，拨珠的手骤然停顿，目光毒蛇一般扫过来，暴怒呵斥竞秀："你带人来的？"
"不是！不是我！我没人跟着——"竞秀声音破碎，浑身发抖，"我真的很小心……"
"闭嘴！"青衫男子低吼一声，额角青筋暴起，强撑着镇定往后退了半步。
秦诗没理他，大步走进茅屋，径直在桌边坐下，给自己倒了杯凉茶，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"别紧张。"她笑了一下，"茶都凉了，看来等了不少时候。"
屋内空气像冻住了似的。竞秀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，青衫男子攥着佛珠，指节发白，目光在秦诗和门口的衙役之间来回游移。
徐知府跨进门来，沉声道："你是什么人？"
青衫男子没答话，嘴角紧抿。
"问你话呢。"徐知府拍案，"官府办案，拒不回话，罪加一等。"
"贫僧……法号清远……"青衫男子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"是城外报恩寺的……云游僧人……"
"云游僧人？"秦诗放下茶盏，笑了笑，"云游到尼姑庵后山的茅屋里来了？大半夜的，一个和尚一个尼姑，关着门商量什么好事呢？"
清远脸色铁青，没接话。
竞秀在角落里崩溃了，哭着喊："不是我想要做的！是师父让我做的！她说只要收八字就行，别的不用管……我不知道那些人会死……我不知道……"
"闭嘴！"清远猛地转身，阴郁目光如毒蛇吐信，"再多说一个字，你试试。"
竞秀被吓住了，哭声卡在嗓子里，浑身哆嗦。
秦诗看着这一幕，嘴角笑意不减，眼底却冷得像霜："威胁人？在知府大人面前威胁证人，你这胆子不小啊。"
清远深吸一口气，拨珠的手微微发颤——镇定的表象下已经出现了裂痕。
"张半仙。"秦诗忽然叫了一声。
"在！"张半仙从门外钻进来。
"搜。"
张半仙应了一声，开始在茅屋里翻找。他翻了桌柜、翻了床铺，最后在灶台后面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布包。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本册子，翻开来，密密麻麻写满了生辰八字，每个八字旁边还画着诡异的符号——有的像符阵，有的像阵眼标注。
张半仙瞳孔骤缩，捧着册子的手微微发颤。他愣了好一会儿，才拔腿奔向秦诗："师父！您看这个！"
秦诗接过册子，翻了两页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三十个八字。一个不多，一个不少。
跟卷宗上失踪者的数目分毫不差。每个八字旁边的符号她认得——那是替死傀儡术的施术标记，谁被招了魂、谁被配了阴亲、谁已经被榨干了命格，上头标得清清楚楚。
"好家伙。"秦诗把册子往桌上一拍，抬头看向清远，"云游僧人？你游的可真远，都游到邪术上来了。"
清远面色惨白，嘴唇哆嗦，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徐知府沉声道："来人，拿下！"
衙役一拥而上，将清远和竞秀分别铐住。清远挣扎了两下，被衙役按在地上动弹不得。竞秀瘫软在地，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秦诗站起身，把册子揣进怀里，看了张半仙一眼。这小子还愣在原地，脸上头一回没了平日里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面深渊后的凛然震怖。
"走了。"秦诗拍了拍他的肩膀，"今晚干得不错。"
张半仙回过神来，跟在秦诗身后走出茅屋。夜风灌进来，他打了个寒颤，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。
"师父，"他小声问，"这册子上的三十个人……还活着吗？"
秦诗没回头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："活着的，我来救。死了的，我来讨债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