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诗一踏进客院,就知道这地方不对劲。
院子不大,四面围墙高耸,墙头还种了带刺的灌木。正屋朝南,两边厢房,院中一棵桂花树,树下一口石桌。看着清雅,可秦诗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就觉出那种死寂——没有虫鸣,没有鸟叫,连风过墙头都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。
她目光扫过二楼东侧的窗子,帘子动了一下。
"秦姑娘,这院子还算干净吧?"徐知府跟在后面进来,擦着汗东张西望。
秦诗没接话,走到石桌旁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药箱上的旧疤。脊背微微发紧,后颈汗毛竖着——有人在盯着她,不止一处。
"徐大人,"她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"二楼东侧,帘子动了三次。你旁看,别抬头。"
徐知府下意识就要仰脖子,被秦诗一把拽住手腕。
"我说旁看。"
徐知府喉结滚动,冷汗冒了出来。他假装看院子里的桂花树,眼角余光扫了一下二楼——帘子纹丝不动,但他分明觉得有道视线钉在后脑勺上。
"咱们……咱们换个别院子吧?"徐知府声音发虚。
"换哪都一样。"秦诗松开他的手腕,"你注意到没有,从正厅到这客院,绕了荷花池整整一圈,明明有条近路不走,偏带你绕远。这院子四面围墙,只一个门进出,外头还有仆役守着。这不叫安排,这叫圈地。"
徐知府哑口无言,眉心紧锁,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。
"行了,既来之则安之。"秦诗靠在椅背上,"他们想看,就让他们看。张半仙,你去厢房歇着,今晚上别乱跑。"
张半仙早就觉得这院子瘆得慌,闻言如蒙大赦,抱着褡裢钻进厢房去了。
天黑之后,仆役来请赴宴,说贺大人设了素席为二位接风。
秦诗听见"素席"两个字,嘴角抽了一下。
"素席?"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,语气冷飕飕的,"我跑了三天路,啃了三天干粮,到了节度使府,请我吃素?"
徐知府赶紧打圆场:"贺大人可能是体恤修行之人饮食清淡……秦姑娘别恼,回头我带你去夜市,浮云城的卤肉可是有名的……"
他嘴上说得轻松,指尖却在袖子里微微发颤。
宴席摆在东花厅。满桌青蔬——炒时蔬、蒸冬瓜、素鸡、素鸭、凉拌豆腐,清一色白绿相间,连点油星都少见。
秦诗夹了一块素鸡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面目无表情地咽了。
这玩意儿看着像鸡,嚼着像豆腐,咽下去跟吃棉絮似的。
贺大人坐在主位上,以茶代酒,举盏示意:"秦姑娘远道而来,本该设宴款待,只是府中近来斋戒,还望见谅。"
"大人客气了。"秦诗放下筷子,端起茶盏。
她没喝,只是看着贺大人。贺大人也在看她,两人目光在桌上那盘凉拌豆腐上方碰了一处。烛火骤跳了一下,满堂光影晃动。
秦诗先移开了视线,笑了笑:"这豆腐倒是嫩。"
贺大人没接话,端起素汤啜了一口,面色木然,动作僵直得像尊石雕。他周身弥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杀静默,整张桌子像被罩住了似的,连仆役上菜都蹑手蹑脚,大气不敢出。
宴散之后,秦诗和徐知府沿着回廊往客院走。夜风忽然大了起来,头顶云层翻涌,月光时隐时现。
路过东侧一片屋舍时,秦诗猛地停住脚步。
她仰头吸了口气,脸色变了。
"怎么了?"徐知府紧走两步跟上来。
"你闻到没有?"秦诗声音很低,"铁锈味,混着药气。不是厨房的味儿。"
徐知府吸了吸鼻子,摇头:"我就闻着桂花香……"
"铁锈是血,药气是迷魂散。"秦诗盯着东侧那片黑黢黢的屋脊,"那地方不是书房,是暗牢。"
徐知府僵在原地,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。整座节度使府在他眼里忽然变了个模样——雕梁画栋还在,但看着就像只铁笼子,笼门关着,而他们已经进了笼子。
"秦姑娘,咱们……真要在这儿住下?"
"不住这儿,怎么查?"秦诗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"不过今晚上你别睡太死,有事我好叫你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