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等一下。"
贺大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秦诗刚迈出门槛，被他叫住了。
"徐大人，"秦诗没回头，"你带人去戏台底下，袁氏说暗门在那儿。先把俞柳儿找到，人还活着，但撑不了几天了。"
徐知府一愣："你不去？"
"这儿还有账没算完。"秦诗转过身，看了贺大人一眼，"贺大人，派几个人跟徐大人去，戏台底下可能有阵法，别让衙役瞎闯。"
贺大人点了点头，吩咐长随带四个衙役跟徐知府去了。
秦诗转身走回东厢房。
文清还跪在地上，断腕的血已经凝了，糊了半条胳膊。他没觉得疼似的，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玉床上扶芷的脸，嘴唇还在微微翕动，念叨着什么。
秦诗走到他面前，蹲下来。
"文清，我问你一件事。"
文清没反应。
"那个先生，你是怎么找到他的？"
文清的嘴唇停了一下，但还是没抬头。
"复生术不是小术法，寻常术士连听都没听过。"秦诗的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"你一个文家公子，就算再痴情，上哪儿去找这么个高人？除非——有人引荐。"
文清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"是谁引荐的？"
文清忽然笑了起来。先是低笑，然后越笑越大声，笑得浑身发抖，断腕上凝住的血痂又崩开了，血珠甩得到处都是。那笑声难听得很，像什么东西在碎。
"你以为我不知道吗？"文清抬起头，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，"你以为我信他真的能救扶芷？"
所有人都愣了。
"你明知是假？"秦诗眉头拧紧。
"我不知道是假！"文清吼了一声，"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！万一呢？万一她真的能醒呢？就算只有一分可能，我也要试！"
"三十多条人命，你就为了一个'万一'？"徐知府不在，贺大人替他开了口，声音沉得像铁，"文清，杀一人抵一命，三十多条人命，你拿什么偿？"
文清的笑停了，他盯着贺大人，目光阴鸷："贺大人，您别拿律法吓我。这浮云城里，谁的手是干净的？"
"放肆！"贺大人一拍桌案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。
文夫人冲进来了。头发散了一半，脸色惨白，进门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。她的目光扫过屋里的狼藉——地上的血、碎瓷片、散落的骨灰，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文清身上。
"清儿……"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，"你做了什么……你到底做了什么……"
文清没看他母亲，还在盯着扶芷的脸。
袁氏缩在墙角，忽然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"老太太，您还问他做什么？您不是早就知道吗？"
文夫人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"那年您假意答应接扶芷进门，转头就派人杀了她。"袁氏的眼泪流了满脸，声音却越说越尖，"少爷疯了以后，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，由着他在这院子里胡闹。后来那个先生来了，您也见过，您还跟他说'只要清儿能好，做什么都行'——这些话，翠柳都听见了！"
"你住口！"文夫人厉声喝道，但声音在发抖。
"我住了三年的口了！"袁氏猛地站起来，"我看着他把活人变成骨灰，看着他把骨灰塞进扶芷肚子里，我一条都没拦！我以为他做完就好了，他就会醒过来，可是他没有！他越来越疯！"
她指着文夫人，手指在抖："他是您亲生的！您不管，谁管？"
文夫人的身体摇摇欲坠，扶着门框慢慢滑下去，跪在了地上。她的嘴唇翕动着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。
文清终于转过头，看了他母亲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恨，也没有爱，只有一种空茫茫的东西。
秦诗站起来，走到文清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"文清，你听我说一句话。"
文清仰起头，目光涣散。
"复生术要的是魂魄归位。你往扶芷肚子里塞再多骨灰，炼出来的也只是个空壳。"秦诗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"三年了，她醒过一次吗？"
文清的嘴唇在抖。
"她从不曾梦见你。"
这句话像一道雷劈下来。文清的瞳孔猛地放大，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剥落——先是疯狂，然后是惊愕，然后是不可置信，最后只剩一种空茫茫的、什么都抓不住的茫然。
"不……"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，"她梦见过……她跟我说过话……她叫我等她……"
"那是你的梦，不是她的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