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诗走到王家巷口的时候,停住了脚。
巷口有棵老槐树——跟王家院里那棵是一批的,树冠遮了大半条巷子。阴凉是阴凉,但树底下蚊虫多得吓人。秦诗刚站了一会儿,胳膊上就被咬了两个包。
她身后跟着的不仅是谢景,还有一个人——张半仙。
张半仙本名叫张小福,镇上人叫他张半仙,是因为他祖上两代都干算命的营生。到了他这儿,学了点皮毛就在街上摆摊子,生意不好不坏,混口饭吃。半年前他撞见秦诗出手解决了一桩邪事,当场跪下来要拜师。秦诗没答应,他就在酒楼门口蹲了三天,最后秦诗嫌他碍事,勉强让他跟着跑腿打杂,算是半个徒弟。
这会儿张半仙蹲在槐树底下,两只手不停地在脸上胳膊上拍蚊子,拍得啪啪响,身上已经咬了一片红包,肿得跟发了面似的。
"师父,这鬼地方蚊子成精了!"他龇牙咧嘴地抱怨,"您倒是给个法子啊,再咬下去我脸都没法看了——"
"闭嘴,看着。"
秦诗蹲下身,从地上捡了几颗石子。她看了一眼四周的方位,指尖轻弹,石子一颗一颗嵌进土缝和杂草里,看着随意,但每颗之间的距离和角度都暗合规矩。
张半仙还在挠胳膊,挠着挠着手停了——周围的嗡嗡声没了。
他愣了一下,四下看了看。方才还铺天盖地的蚊虫,这会儿一只都看不见了。空气里那股闷热黏腻的感觉也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凉意,像深秋的晚风。
"这……"张半仙瞪大了眼,伸手在脸边扇了扇,"蚊子呢?"
"避蚊暑阵,小术法。"秦诗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,"几颗石子按方位摆好,借地气把蚊虫和暑热往外推,管三四个时辰。"
张半仙的嘴张着合不拢,指尖试探着碰了碰身旁的空气——凉的,真的是凉的。他脸上的表情从抱怨变成了惊愕,又从惊愕变成了亮堂堂的兴奋。
"师父!这也行?几颗石子就能驱蚊?我以前在书上看过什么驱蚊阵法,写得天花乱坠,结果摆出来屁用没有——您这个就几颗破石子?!"
"方位对了,石子跟玉髓没区别。方位不对,你摆金砖也没用。"秦诗看了他一眼,"你以前学的那些,十成有九成是凑字数的废话。"
张半仙被噎了一下,但脸上没有不服气,反倒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。他摸了摸脸上还没消的蚊子包,又看了看地上那几颗不起眼的石子,眼神慢慢变了——从吊儿郎当变成了少见的认真。
"师父,"他挺直了腰板,声音也压低了,"我守外头,您进去办事。谁也进不来。"
秦诗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朝王家院门走。
张半仙蹲回槐树底下,双手搁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地盯着巷子两头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衣角翻动,但他一动没动,连挠蚊子包的手都停了。
巷口安安静静的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。
谢景站在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,看着秦诗进了王家,又看了看槐树底下端坐守夜的张半仙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没跟进去,只是靠在墙上,把手缩进袖子里,指尖捏着一张符纸。
那是他自己的符,不是秦诗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