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找什么?"王新兰的声音沙哑。
秦诗没立刻回答。她闭了眼,指尖掐诀,灵力缓缓铺开,像一张无形的网,从正厅蔓延到整个院落。阴气的走向在她感知里清晰起来——所有的阴气都从后院那棵老槐树根部涌出,像泉水一样漫过宅子的每一个角落。
但在正厅西墙的位置,阴气打了个旋儿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。
"找到了。"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堂屋西墙上挂着的一幅旧画上。
那是幅山水画,落款模糊不清,画框的木料发黑,一看就是老物件。前房主搬走时没带走,王家搬进来也就挂着了,没人留意过。
秦诗走过去,伸手在画框边缘摸了一圈,指尖碰到一个凸起——暗格。
"拿下来。"
张半仙搬了凳子踩上去,把画摘了,扣开暗格。里头是个油纸包,打开来,是一缕头发和一双小小的虎头鞋。
鞋面已经褪色了,但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下了心思做的。
"这虎头鞋不是我们家的,"王新兰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发白,"谁会把这些东西藏在墙里?"
秦诗拿起那缕头发,指腹一搓,阴寒之气透骨而来。这不是活人的头发,是死人的——而且那股阴寒跟后院树下的骸骨同出一源。
"是那具尸骨的遗物。"她把头发和虎头鞋放回油纸包,"她翻衣柜,是在找这双鞋。"
话音刚落,堂屋的油灯猛地一暗。
所有人都觉得后脊梁一凉。阴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灯苗缩成豆大的一点,摇摇欲坠。然后,在堂屋角落里,一个影子慢慢凝聚成形。
是个女人。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面容模糊,但肚子高高隆起——是个孕妇。她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膝盖,低着头,发出一种极轻极细的声音。
不是哭,是哼。像哄孩子睡觉的调子,断断续续的,听着让人心里发酸。
秦诗指尖弹出一张镇邪符,符纸在半空悬住,金光流转,把那魂体定在原地。然后她闭上眼,掐诀催动天眼——
堂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像是有人在墙上泼了一幅画,画面从模糊到清晰:一间老式正房,雕花大梁,红木家具。堂上坐着一个妇人,四十来岁,细眉长眼,面容阴鸷,穿着绛紫色的绸缎衣裳。
一个年轻女人跪在她面前,正是那个孕妇——荷黛。她跪在地上磕头,额头都磕出了血。
"夫人饶命……孩子是无辜的……"
那绛紫衣裳的妇人端着茶碗,连眼皮都没抬:"谁让你怀上的?章家的血脉,也是你能沾的?"
两个粗壮的仆妇从门外进来,一左一右按住荷黛的肩膀。荷黛拼命挣扎,双手护着肚子,嘴里喊着"不要",声音撕心裂肺。
"灌下去。"
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被强行灌进荷黛嘴里。她挣扎着呕出一口血,肚子猛地抽搐,双手死死攥住衣襟,指甲都断了——
画面碎了。
堂屋里,荷黛的魂体在符光中剧烈扭曲,发出一声裂帛般的嘶吼。怨毒的目光刺向秦诗,但紧接着,那股怨气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,骤然崩散。
她看见了自己的死。
嘶吼变成了呜咽,像风过枯枝,像冬夜里无家可归的猫叫。荷黛的魂体慢慢蜷缩下去,双手依然护着肚子,脸上的怨毒一点一点碎裂,露出底下茫然和迟来的哀绝。
"我只是想救他……"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在说给别人听,又像在说给自己听,"我只是想让他活……"
王新兰蹲在角落里,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。薛氏也哭了,抱着自己的肚子,浑身发抖。张半仙站在一旁,攥着符纸的手在抖,喉结滚动了好几下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秦诗站在原地,唇线绷得笔直。她看着蜷缩在地的荷黛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——那种窒息般的痛楚不全是共情,还有更深的东西。
那个下令杀人的妇人姓谢。
谢。
秦诗闭了闭眼,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。
"荷黛,"她开口了,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砸得很稳,"你在这儿困了一百年,怨气散不净,转不了世。你那个孩子,也跟着你困了一百年。"
荷黛的呜咽停了一瞬。
"你想让他走,还是继续陪你在土里待着?"
堂屋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灯苗又暗了一截。然后荷黛慢慢抬起头,空洞的眼睛里,怨毒已经碎成了齑粉,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湿意。
"……让他走。"
秦诗点了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,递给张半仙:"去,把树根底下的骨起出来,分开装。母亲的归母亲,孩子的归孩子。孩子先超度,母亲——"
她看了一眼荷黛:"她还有放不下的东西,急不得。"
张半仙接过符纸,咬着牙往后院去了。
荷黛的魂体在符光中渐渐淡去,最后缩成一团拳头大的灰白光点,伏在那双小小的虎头鞋上,不肯离开。
秦诗弯腰把虎头鞋拿起来,放到油灯旁边。
"先陪着她,"她对王新兰说,"灯别灭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