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秦诗让张半仙把堂屋的门窗全敞开,透了一整夜的阴气总算散了些。荷黛的光点还伏在虎头鞋上,一动不动,像睡着了。
王家人都聚在正厅里,一夜没睡,一个个眼圈通红。王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,拐杖搁在膝头,脸色沉得像铁。王新阳站在她身后,不敢坐也不敢说话。薛氏和王新兰挨着坐在条凳上,手拉着手,谁也没松开。
秦诗站在堂屋中间,把昨晚天眼看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"这宅子从前是章家的。章家主母谢定婉,手底下有个丫鬟叫荷黛,怀了章家老爷的孩子。谢定婉知道了,没声张,等荷黛怀胎八月的时候,让人按住她,硬灌了一碗落胎药。药下了没见效,谢定婉又叫人往她后脑敲了一棍子,活活打死的。"
堂屋里没人出声。
"打死之后,谢定婉叫人把荷黛埋在后院那棵槐树底下。胎儿没取出来,跟着母亲一块儿埋了。那双虎头鞋是荷黛生前亲手缝的,谢定婉让人藏在墙里,不让她带走。荷黛的魂魄就在这宅子里困了一百年,夜夜翻找那双鞋——找不着,她就走不了。"
秦诗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。堂屋里的空气像冻住了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王新兰先绷不住了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攥着薛氏的手直发抖:"她肚子那么大,还往头上敲棍子……那可是一条活命啊……"
薛氏没哭出声,但脸色白得吓人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声音。然后她的身子开始发抖,越抖越厉害,抖得条凳都跟着响。
"娘!"王新兰赶紧扶住她。
薛氏一把抓住女儿的手,眼泪终于涌出来了,滚烫的,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。她想起自己那三个没保住的孩子——头一回见红的时候她吓得魂都没了,第二回她求天求地,第三回她已经不敢再抱希望。每次滑胎,她都觉得自己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拽,死命地往下拽,跟一只看不见的手似的。
现在她知道了,那不是她的错觉。是一只同样没了孩子的手。
"薛婶,"秦诗看着她,"荷黛的怨气不是冲你来的。她只是想找那双鞋,找到了,她就不闹了。但怨气积了一百年,散不干净,不超度的话,她走不了,你们也安生不了。"
张半仙蹲在门槛上,指尖还沾着昨晚掘土的褐泥,忍不住插嘴:"师父,超度了就没事了吧?她……她不会再害人吧?"
"她害过谁?"秦诗反问,"她要真想害人,你们一家早没命了。她只是不愿意走——孩子还埋在土里,鞋也没找到,她怎么走?"
张半仙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问了。
薛氏擦了一把眼泪,沉默了很久。堂屋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"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,"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又哑又沉,"这事拖了这么久,该了了。我那三个孩子没了,她的孩子也没了,都是当娘的……给她个归宿吧。"
秦诗点了点头,收拢符匣,看向门外那棵老槐树。日头已经升起来了,光照在树冠上,但树底下的阴影还是比旁处浓几分。
"今天下午,申时,古树下做法事。"她环顾众人,"在那之前,谁也别去后院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