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修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青石街的。
这条街他熟，从小走到大。尚家还没败落的时候，逢年过节他娘都带他来这条街买绸缎、置首饰，铺子里的伙计见了他都喊一声"小少爷"。
如今再走在这条街上，没人认得他了。偶有几个老掌柜瞥他一眼，目光里是看落魄户的淡漠。
他低着头往前走，心里头堵得慌。家道中落，田产被人占了，娘病了大半年不见好，求医问药花光了最后的积蓄。他今儿来卜宗堂，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——结果还被那女人一顿抢白，说什么"今晚会死"。
"放她娘的屁……"他骂了一句，声音虚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暮色压下来了，青石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，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。空气里弥漫着水汽，潮湿的，黏腻的，贴在皮肤上不舒服。
"修文——"
他猛地停住脚。
谁叫他？他左右看了看，街上没什么人了，只有几个收摊的小贩在远处忙碌。没有人看他，没有人朝他走过来。
"修文——"
又来了。这回声音更近了，就在他身后，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后脖颈说话。声音软绵绵的，带着一股甜腻的调子。
他的后背瞬间僵住了。
别回头。别回头。不知道在哪儿听人说过——夜里有人叫你名字，千万别回头。一回头，魂就丢了。
他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，迈开步子往前走。脚步越来越快，心跳越来越猛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
"修文，你怎么不理我呀？"
那声音又来了，这回带着笑，娇滴滴的。他脚步一个踉跄，差点绊倒，但硬是没回头。
然后他看见了前面那个人。
街角站着一个姑娘，穿着一件红衣裳，撑着一把油纸伞。伞面很大，把她的上半身遮了个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截红裙角。
"公子，天黑了，要不要来避避雨？"她的声音很轻很柔。
尚修文松了口气。是人，是活人。天上没下雨啊……她打什么伞？
他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，弯了弯腰，想看看伞底下的人长什么样——
他看见了。
那双眼睛没有瞳孔。两颗眼白嵌在一张惨白的脸上，嘴角咧到了耳根，笑得几乎要把脸撕开。红衣裳不是布料做的，像是一层一层的血痕糊在身上。伞面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——是倒着画的，反的。
"找到你了。"
尚修文的脑子里"轰"地一声炸开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的，只记得发疯似的往前冲，撞翻了一个货摊，东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。有人骂他，他听不见。他只听见身后那个笑声，咯咯咯的，不远不近地跟着——
"救命！救命啊！"
他看见前面有光，门脸上的光。卜宗堂三个字映在灯笼上，他扑上去拍门，拍得拳头发麻——
门开了。
张半仙站在门里，被撞得退了两步。尚修文一把攥住他的衣袖，死命地抓着，整个人跟筛糠似的抖。
"救我……救我……她、她的眼睛没有瞳孔……红衣裳、伞……"他语无伦次，眼泪和冷汗混在一块儿往下淌，"求你们救我——我不想死——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