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半仙看着面前这个涕泗横流的年轻人，跟早上那个趾高气扬摔门而去的小少爷判若两人。
他心里头其实挺想损两句的——让你嘴硬——但看尚修文那个惨样，又实在说不出口。这人浑身上下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，嘴唇乌青，抓着他袖子的手冰得吓人。
"你先进来。"张半仙把他拽进堂里，把门关严实了，又看了看外头——街上空荡荡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尚修文蹲在墙角，抱着膝盖，浑身还在抖。他断断续续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——有人叫他的名字，红衣少女撑着伞，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。说到最后，他的嗓子都哑了。
"你别急，"张半仙蹲在他面前，故意压低了声音，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，"你撞上的不是普通东西，那是伞鬼。她既然叫了你的名字又让你看见了真容，说明她已经盯上你了。"
尚修文的脸更白了："那……那怎么办？"
"我师父早上就跟你说了，你印堂发黑，命宫有黑气。你不信，非走——"张半仙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
"我错了！我错了行不行？"尚修文猛地抬头，一把抓住张半仙的袖子，"你师父呢？她在哪儿？求你带我去找她，我……我什么条件都答应——"
他哭得两眼通红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，哪还有半点早上那副世家公子的体面。
张半仙看着他，心里叹了口气。可怜是真可怜，但早上你嘴那么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现在呢？
"我师父回酒楼了，"他站起来，"走吧，我带你去。"
——
悦来酒楼的后厨，秦诗正坐在灶台边上打哈欠。
谢景在旁边切菜，刀工又快又稳，萝卜丝切得跟头发似的细。灶上炖着一锅汤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"你昨天熬夜了，今晚早点歇。"谢景头也没抬地说。
"知道了知道了。"秦诗又打了个哈欠，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汤，"咸了。"
"你尝都没尝。"
"闻着就咸了。"
谢景看了她一眼，没反驳，往锅里加了勺水。
后堂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了，张半仙的脑袋探进来："师父！"
秦诗的哈欠打到一半，硬生生憋回去了。她看见张半仙身后的尚修文——头发散了，衣裳皱了，脸上五颜六色的——眼睛一下子亮了，睡意全没了。
"他回来了？"
"回来了，"张半仙把尚修文推到前头，"还撞上东西了。红衣伞鬼，叫了他的名字，还让他看见了真容。"
秦诗从灶台上跳下来，走到尚修文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眼。尚修文被她看得不敢抬头，缩着脖子站在那儿，嘴唇哆嗦。
"抬起头来。"
尚修文硬着头皮抬起脸。秦诗盯着他的印堂看了两息，又翻了翻他的眼皮。
"她叫你名字的时候你应了没有？"
"没……没有，我没回头。"
"看见她的脸之后你跑的？"
"对……跑的时候撞翻了一个摊子……"
秦诗松开他的眼皮，退后一步。
"算你运气好，没应声，不然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了。"她的语气没有半点安慰的意思，"但只是暂时的。伞鬼既然露了真容，就不会善罢甘休。你祖坟被人动了手脚，阴债压身，她就是冲这个来的。"
尚修文的腿一软，跪下了："秦姑娘，求您救我——"
"你自己说的，我是江湖骗子。"
"我错了！我那是我胡说八道！"尚修文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，"我猪油蒙了心，我不该那么说您——求您救命——"
秦诗看着他磕了两个头，没拦着。
谢景从灶台那边走过来，手里还拿着菜刀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拿了一条毛巾递给秦诗擦手，又看了她一眼。
"去吧，"他说，"灶上我看着。"
秦诗接过毛巾擦了擦手，转头看向尚修文："起来吧。我接了。"
尚修文抬起头，满脸泪痕，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。
"但是，"秦诗的声音沉下来，"你那个祖坟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，阴气已经入了根。加上伞鬼盯上你，三日之内如果不解决——"
她顿了一下。
"横死。"
尚修文的双膝一软，差点又跪下去，冷汗浸透了后背。但在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里，分明亮起了一点光——是绝境里抓住最后一根绳子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