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没人说话,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竹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尚修文坐在凳子上,两眼发直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,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。秦诗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——一伙的,下套的,收网的,被宰的羊。
他不想信。但理摆在那儿,推不翻。
"不对……"他喃喃地说,嗓子发紧,"我二叔二婶也在镇上,他们要知道这事,不可能不管啊——"
秦诗没接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淡,但尚修文心里"咯噔"了一下。
他想起好些事来。
出事之前,二叔来家里吃过一回饭,说最近瓷器行情不好,劝他爹把库里的货低价出了。他爹没答应,二叔的脸当时就耷下来了,饭没吃完就走了,筷子摔在桌上响了一声。
出事之后呢?二婶来过一次,带了碗汤,坐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,说家里也忙,帮不上什么忙。二叔更是连面都没露,只让下人传了句话——"自家的事自家料理"。
"你二叔二婶,"秦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,"在你家出事之前,有没有劝过你爹卖货、转手、退股?"
尚修文的背一僵,攥紧了衣角。
"出事之后呢?有没有主动帮你家奔走?还是躲得比谁都远?"
他想反驳,但张不开嘴。二叔确实躲了,从头到尾没出过面。倒是二叔家的堂弟,前阵子忽然换了匹新马,还请了客,出手阔绰得很——他当时没多想,现在想想,那钱哪儿来的?
"家中未必只有外敌。"秦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,像在闲聊天。但尚修文听了,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脊背发凉,凉到了骨头缝里。他想起更多的事——二叔年前把尚家老宅的地契拿去做了抵押,说是要做生意周转,他爹没多想就答应了。后来才知道,那笔生意是跟县太爷的表亲一块儿做的。
"从头到尾都是局。"秦诗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"你二叔牵的线,县太爷的表亲下的套,县太爷收的网。你家那点家底,他们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。"
尚修文的眼眶红了,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筋一根根绷着,整个人瘫在凳子上,像被抽了骨头。
过了好久,他才哑着嗓子问:"那……现在怎么办?"
秦诗没立刻回答,站起来走到窗边,看了一眼外头。天上的云很厚,月亮藏了大半,风从墙头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"你那个县太爷,他敢动皇商,说明他不怕上面查。要么有靠山,要么觉得这事儿做得够干净,不会走漏风声。"她转过头看尚修文,"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花神镇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。"
"什么意思?"
"徐知府。"秦诗说了个名字,"花神镇归云阳府管,府衙的徐知府跟你那个县太爷不是一路人。县令越权办案这事,要是捅到知府衙门去,你猜徐知府会不会管?"
尚修文的眼神亮了一下,又很快暗下去:"可我哪儿认识什么知府……"
"不用你认识。"秦诗扭头看向张半仙,"你去跑一趟。"
张半仙正蹲在墙根底下听呢,冷不丁被点了名,差点栽过去:"我?师父,我一个小老百姓,去找知府?"
"你不是摆了那么多年摊吗?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?府衙后门的王婆子跟你熟,让她递个话进去,就说卜宗堂有要紧事禀报。"秦诗的语气没得商量,"就说涉及皇商案,有人越权枉法。徐知府要是聪明人,他知道该怎么办。"
张半仙张了张嘴,最后点了点头:"成,我去试试。"
他出了门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。
尚修文坐在原处没动,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扶着墙站起来,踉跄着往后院走。背影又瘦又单薄,被灯火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,晃晃悠悠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