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修文在后院坐了不知道多久。
肚子先叫了。咕噜一声,在安静的夜里听着特别响。他下意识摁了摁肚子,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了。早上光顾着去卜宗堂,午饭没吃,下午又被伞鬼追了半条街,这会儿浑身发虚,手都在抖。
然后他闻到了一股饭菜香。
不是什么好东西,就是普普通通的——米饭蒸熟的味道,肉炖烂了的味道,还有葱油拌出来的咸香味。从隔壁灶房飘过来的,顺着风一丝一缕往鼻子里钻。
他咽了口唾沫,肚子又叫了一声。
"进来吃饭。"秦诗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,不带什么情绪,像叫自家人吃饭似的。
尚修文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着墙走到门口。灶房里摆了张小方桌,三副碗筷,几盘菜——红烧肉、炒青菜、一碟咸菜、一锅热汤。谢景坐在一旁往汤里撒葱花,秦诗已经坐下了,拿筷子敲了敲碗边。
"站着干嘛?坐。"
尚修文坐下来,手有点抖,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。肉炖得软烂,咸甜口,热乎乎的,他嚼了两口,鼻子一酸,差点没绷住。
谢景没看他,只是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:"先喝汤。"
秦诗瞥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:"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"
尚修文埋头扒饭,一口接一口。他不敢抬头,怕一抬头眼眶就兜不住。连日来的害怕、委屈、绝望,全堵在嗓子眼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谢景又给他添了碗汤,他接过来喝了,热汤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,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这才松动了一点。
吃完饭,秦诗让他在堂屋的榻上歇着。尚修文躺下去的时候身子还是绷着的,但被褥是暖的,屋里点了安神香,加上实在撑不住了,没多会儿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。
——
"砰砰砰!"
砸门声把尚修文从梦里惊醒。
天刚蒙蒙亮,外头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。他一骨碌爬起来,衣裳还没整好就冲出了堂屋。
院里已经站了人。当先一个穿官袍的中年男人,身板壮实,浓眉方脸,身后跟着四五个衙役。秦诗站在台阶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谢景在她身后,手里还拎着把菜刀——切菜切到一半出来的。
尚修文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,目光慌乱地扫向秦诗。
"徐知府?"他声音发虚,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更害怕。
那穿官袍的男人没理他,径直看向秦诗,声音低沉:"卜宗堂秦氏?本府接到密报,说你有要事禀报,涉及皇商案——"
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尚修文。
"这位就是尚家的?"
秦诗点了点头:"尚修文,尚家嫡长子。他爹被县衙的人抓了,说是卷进皇家瓷器案。但案子疑点重重,县令越权办案,拘票没有、案卷不给看——徐大人,这事儿您管不管?"
徐知府沉着脸没说话,看了一眼尚修文——衣冠不整、脸色惨白、浑身发抖,活脱脱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年轻人。
"尚修文,"徐知府的声音不怒自威,"你方才说的可是实情?"
尚修文的喉头滚动了一下,膝盖一软就跪下了:"句句属实!大人,我尚家冤枉——"
秦诗伸手把他拽了起来:"跪什么跪,又不是审你。"她看向徐知府,"徐大人,事情经过我昨晚让人写了折子递进去,该查的、该问的,上头自会有人过问。但眼前这小子,您得保他一命。他身上还背着阴债,再被县衙的人一吓,活不过三天。"
徐知府的眉头皱了皱,显然对"阴债"这词不太感冒,但也没反驳。他看了看尚修文苍白如纸的脸,又看了看秦诗笃定的眼神,沉吟了片刻。
"人本府先带走,安置在府衙里。县令那边,自有分寸。"
尚修文听到这话,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了半截。他扭头看秦诗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秦诗摆了摆手。
"去吧,别死了就行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