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,秦诗给冯氏服了第二剂药。
冯氏的呼吸变得极浅极弱,脉象细如游丝,不知情的人看了,一定觉得这人马上就要咽气。
秦诗把尚修文叫到门外:"等会儿你进去哭,越大声越好。你是真觉得你娘要没了,不是在演戏。能做得到吗?"
尚修文闭了一下眼:"能。"
他推门进去,跪在床边,握住冯氏冰凉的手。眼泪是真的——他娘活生生躺在这儿,却要装成将死之人,光想想就心口发疼。
"娘……"他的声音哽住了,低低喊了一声,然后渐渐拔高,变成压抑不住的哭号。
哭声传到院子里,海氏在外面抹眼泪。谢景站在墙根底下,眉头拧着,没说话。
小冯氏果然又来了。
这回来得比白天更快,连门都没敲就闯进去了。一进屋就扑到床边,抓着冯氏的手臂放声大哭:"姐姐——姐姐你不能走啊——"
哭了一阵,她的手悄悄滑到冯氏的鼻下,停了两息。
冯氏的呼吸本来就浅得几乎感觉不到,加上秦诗的药,更是一丝动静都没有。小冯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随即缩回去,哭声却陡然尖利起来。
"姐姐没了!姐姐没了啊——"
尚修文心里一紧,差点露馅。他咬着舌尖忍住了,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小冯氏。
"姨……我娘走了,我该怎么办……"
小冯氏抹着泪,忽然抓住他的手臂,声音从悲恸中挤出一条缝来:"修文,你娘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?那个东西——官窑令符,她在哪儿放着?"
尚修文一愣:"什么令符?"
"就是你爹当年接手御供瓷器时官府发的令符!"小冯氏的语气急促起来,"那个东西很重要,你娘一定知道在哪儿——她跟你说了没有?"
尚修文盯着她的脸。那张脸上还挂着泪,但泪底下的眼神已经不是悲伤了——是贪婪,赤裸裸的、按捺不住的贪婪。
他低下头,声音发虚:"我不知道……我娘没跟我说过……"
"你想想!仔细想想!"小冯氏的手攥得更紧了,"你爹被抓之前有没有交代过什么?那个令符要是找不着,尚家就彻底完了——"
"姨,我娘刚走,"尚修文把她的手挣开,往后退了一步,"后事还没办……你先让我缓一缓……"
他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走,背影单薄又摇晃,看着像随时会倒。但门扉合拢的那一瞬间,他脸上所有的悲恸都收干净了,眸底一片冰冷。
——
小冯氏在屋里待了很久。
起初还能听见她的哭声,断断续续的。后来哭声停了,变成窸窸窣窣的动静。她站起来,先翻了冯氏枕头底下,又摸了床头的暗格,接着去翻柜子——动作急切粗暴,衣裳被扯出来扔在地上,首饰盒打开又摔上。
都没找到。
她站在屋子中间喘了几口粗气,目光落在床上冯氏的身上。白布盖着,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。
她走过去,咬了咬牙,掀开白布,伸手探入冯氏的衣襟。
指尖在冯氏身上游移,从领口摸到腰间,又从腰间摸到贴身小衣。冯氏的身体冰凉僵硬,一动不动。小冯氏的嘴唇翕动着,念叨着什么,声音嘶哑发颤。
"在哪儿……到底在哪儿……"
窗外风声呜咽,烛火摇曳,把她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,映在墙上像只弓着脊背的猫。
门外,秦诗靠在墙边,听着里头的动静,面无表情。尚修文站在她旁边,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。
"看见了吧。"秦诗的声音很轻,"她不是来送你娘最后一程的,她是来找东西的。那个官窑令符——你知道在哪儿吗?"
尚修文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"那就得赶紧找到。"秦诗看着那扇门,"比她快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