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诗在设局之前就交代过尚修文——假死药大约持续两个时辰,之后冯氏会慢慢恢复意识。所以她让海氏把冯氏的病榻从正房挪到了堂屋侧间,中间只隔一道布帘。
这样冯氏醒了之后,能听见堂屋里的动静。
小冯氏不知道这些。她还在正房里翻箱倒柜,找那个官窑令符。秦诗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,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,指尖在符面上快速划了一道。符纸微微亮了一下,暗了下去。
"你进去,把她引到堂屋来。"秦诗把符纸递给尚修文,"贴在她后背上,越高越好。"
尚修文看着那张符:"这符管什么用?"
"镇心真言。贴上之后,她心里藏的东西会自己往外冒,拦不住。但只能用一次,符纸烧完就失效。所以得让她在堂屋里说,让徐大人听见。"
尚修文点了点头,攥着符纸推门进去了。
屋里翻得乱七八糟,柜子倒了,衣裳扔了一地。小冯氏正蹲在床边翻枕头,听见动静猛地回头,脸上还挂着泪,但眼神是凶的。
"你进来干什么?"
"姨,我娘已经走了……"尚修文哑着嗓子,"有些事我想问你,去堂屋说吧。"
小冯氏迟疑了一下,但脸上还端着悲恸的架势,不好拒绝。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,跟着尚修文往外走。
经过门廊的时候,尚修文忽然一个踉跄,伸手扶了她一把,手掌在她后肩拍了一下。符纸悄无声息地贴了上去。
小冯氏浑然不觉,撩开门帘进了堂屋。
堂屋里灯点着,徐知府坐在上首,海氏缩在墙边,谢景靠在门框上。秦诗最后进来,把门关了。
小冯氏一看这阵仗,脸上闪过慌乱,但很快镇定下来,抹着泪说:"大人,修文说有话问我,我姐姐刚过世,我实在没什么心思……"
话说到一半,她顿住了。
后背传来一阵酥麻,像蚂蚁爬过皮肤,又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骨头缝。她伸手去够后背,够不着。
"你们——"
她的声音变了调。啜泣声戛然而止,脸上的悲恸表情像被人一把扯下来,露出底下另一张脸——扭曲的,狠厉的,带着笑的。
"哈哈哈哈——"
笑声又尖又利,在堂屋里来回撞。海氏吓得往后缩了一步,尚修文攥紧了拳头。
"你们看着我干什么?"小冯氏指着侧间的方向,声音发颤但字字狠毒,"她就喜欢这样!从小就这样!高高在上地施舍我,可怜我——冯家养不起两个闺女,大的留着,小的送人。我凭什么是被送走的那个?"
她脸上的泪和笑搅在一起,又疯又惨:"我嫁了个瘸子,她嫁的是皇商!她来瞧我,带米带面带衣裳,嘴上说着姐妹情深——我呸!她那是可怜我!她每来一趟,我就觉得自己矮一截!二十年!我矮了她二十年!"
侧间里,布帘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。
小冯氏没听见,她还在说,越说越疯:"尚家的家产凭什么都姓尚?她也是冯家的种,我也是冯家的种,凭什么我在泥里刨食,她在绣楼上喝茶?所以我跟周德茂说——你要尚家的窑,我帮你拿。他要家产,我要她低头!"
尚修文的身子剧震,指节捏得发白:"你跟县令合谋害我们家?"
"害?"小冯氏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,"我那是帮她!她不是喜欢施舍吗?让她也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!药是我让张大夫加的,方子是我看过才送药铺的,周德茂抓人是我递的消息——你以为你们家是被人盯上的?是我递的刀!"
"姐姐——你听见了吗——"她忽然冲着侧间嘶吼,"这二十年我受的,该还你了!"
布帘被一只颤抖的手掀开了。
冯氏扶着门框站在那里,脸色蜡黄,病衣松垮,但眼睛是睁着的——清亮的目光撞上小冯氏狰狞的面孔,瞬间褪尽了血色。泪从她眼角无声地滚下来,嘴唇翕动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小冯氏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符纸在她后背燃尽了,化作一缕青烟散去。她的疯狂像退潮一样褪干净,整个人瘫倒在地上,脸上的表情碎成了片。
"我……我刚才不是……我胡说的……"她爬起来想扑向冯氏,被尚修文一把推开。
"你还要装?"尚修文的声音在抖,胃里翻涌着恶心,"我爹死在牢里,我娘被你下了两个月的毒,你说你胡说的?"
小冯氏瘫在地上,嘴张着合不上,眼神从慌乱急速坠入空洞。
整座堂屋沉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