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第二天传到花神镇的。
秦诗当时在栖云楼二楼的窗边坐着。栖云楼是她在花神镇开的酒楼,一楼吃饭,二楼住人,后院连着卜宗堂,走路不过两盏茶的功夫。平日里谢景管着账册和采买,她盯着卜宗堂那头的事,两边跑。
这会儿她手里拿了块帕子做绣活——说是绣活,其实就是打发时间,针脚歪歪扭扭的,压根没心思。
谢景在旁边的桌上看账册,时不时翻一页,拿笔批几个字。
张半仙从外面冲进来的时候,差点撞翻门框。
"师父!出事了!"
秦诗的针尖顿了一下,没抬头:"什么事,慢慢说。"
"象山村来了一辆大马车!京城的!那妇人说她姓秦,是京城秦家的人,专门来找您的!"
秦诗的手停了。针尖扎在帕子上,没动。
谢景翻账册的手也停了,抬起头看着她。
"京城秦家?"谢景的声音很平。
"嗯。"秦诗把帕子搁下来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"算是亲人。"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谢景注意到她搁帕子的时候指尖摩挲了一下帕子边缘,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。他没有追问。
——
象山村那边,事情闹得挺大。
秦夫人是前一天傍晚到的。两匹枣红马、一辆雕花黑漆马车、四个随从,往晒谷坪一停,半个村的人都出来看了。
秦夫人下了马车,站在晒谷坪中央环顾四周。她穿着一身暗紫色褙子,头上插着赤金步摇,通身气派不是乡下人见得着的。
"请问,秦诗秦姑娘家住何处?"
声音温温柔柔的,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架势。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,没人敢接话。
何叔公从人群后面走出来。他是村里的族老,七十多岁了,背有点驼,但精神头还行。他打量了秦夫人两眼,慢吞吞地开口。
"秦姑娘早搬走了,如今住在花神镇,开了家酒楼。您找她什么事?"
"家事。"秦夫人微微一笑,不再多说。
何叔公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也没再问。秦诗那孩子的来历,他心里多少有数,知道不该多嘴。
这时候谢富贵从人群里挤出来了。
谢富贵是谢家二叔,五十来岁,精瘦精瘦的,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。他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来头不小,赶紧凑上去套近乎。
"这位夫人,您是秦姑娘的什么人?我可是谢家的人,谢景是我侄子,秦诗就是我侄媳妇——"
秦夫人看了他一眼,就一眼。
谢富贵的话卡在嗓子里,脸上的谄笑僵住了。那目光不凶也不冷,就是看穿了他似的,让他浑身不自在,手足无措地退了半步。
"花神镇。"秦夫人转身上车,"走。"
——
酒楼里,秦诗听张半仙说完,没吭声。
谢景放下账册走过来:"来了就来了,躲不了。"
"我没打算躲。"秦诗把帕子收进袖子里,站起来走到窗边,往街上看了一眼。
街上一切如常,卖菜的、挑水的、闲逛的,该干嘛干嘛。但远处的官道上,隐约能看见一团黑色的影子在移动。
"管娘子!"秦诗喊了一声。
管娘子从灶房探出头来:"姑娘?"
"收拾一间上房出来,有客人要住。被褥换新的,茶具备齐。"
管娘子应了一声,又看了看秦诗的脸色,没多问,转身忙去了。
张半仙站在门口,手足无措:"师父,要不要我——"
"你该干嘛干嘛去。"秦诗坐回椅子上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,一下一下的,节奏沉缓。
谢景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街上的马车越来越近了。车轮碾在石板路上的声音,隔着窗户都能听见。
秦诗叩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敲。
"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。"她低声说了一句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楼下灶上的粥咕嘟了一声,溢出来的米汤浇在灶膛里,滋地响了一下。
马车停在了酒楼门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