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诗一夜没睡。
卜宗堂后院那间屋子里,灯点了一整夜。她坐在桌边,手里攥着一块玉佩——很小,就半个巴掌大,白底刻着云纹,边角磨得发圆。这是她身上唯一一件跟秦家有关的东西,从小戴到大的,后来师娘给她收着,临终前又还给了她。
她很少拿出来。今天例外。
窗外月光清冷,照在桌面上,跟灯火搅在一块儿。秦诗翻来覆去地想——秦家的人找上门,用的是婶娘的名头,拿的是玉佩做信物,先礼后兵。她不认,他们就下毒。一个食客的命,换她出来认亲。
这笔账算得够精的。
她把玉佩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——
天刚蒙蒙亮,谢景就去了栖云楼。
酒楼大门上贴着封条,门口围了一圈人,有看热闹的,有议论的,还有几个哭哭啼啼的——那是食客的家属,跪在台阶上嚎,说栖云楼害了人命,要楼里赔命。
谢景从人群里穿过去,没人拦他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靠近了能看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着。
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扑过来,揪住他的袖子:"你就是这楼里的人!我男人吃了你们的饭就死了!你还我男人的命!"
谢景没躲,也没推她,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:"这位大嫂,令夫的事我们一定会查清楚。在此之前,请不要妨碍官府办案。"
妇人愣了一下,松了手,又开始跪在地上哭。
旁边有人小声嘀咕:"这谢家少东家看着倒不怕……"
"怕有什么用?出了这种事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"
——
赵县令是辰时过后带人来的。
他四十出头,瘦长脸,留着两撇胡子,穿着官袍走在前头,后头跟着七八个衙役。这是中毒案发后的第二次搜检——头回是封楼抓人,这回是来取证的。
"后厨所有食材调料,一样不许动,全部封存带走!银针验过的再做一次,不许漏了!"
衙役们涌进后厨,翻箱倒柜。锅碗瓢盆撞得叮当响,灶台上摆着的酱缸醋瓶一个个被贴了封条搬走。前厅里几个伙计低着头站在墙角,大气不敢出。
赵县令站在大堂中央环顾四周,脸色铁青,额头上的汗都没擦。
谢景没进楼里——封条没撕,他进不去。他站在门口的廊柱旁边,看着衙役们进进出出,一言不发。
——
午后他去了趟县衙大牢。
管娘子关在女牢里,隔着一道木栅栏,能看见人但说不了几句。她眼圈是红的,明显哭过,但看见谢景来,硬是忍住了没再掉泪。
"谢公子,我……我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……灶上的东西我天天查,从来没出过岔子……"
"我知道。"谢景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"一切有我,你先在这儿待着,最迟三天,我让你出去。"
管娘子喉头哽了一下,指尖攥着栅栏的木条,点了点头。
——
消息是张半仙带回来的。
他去酒楼外头转了一圈,打听了不少事,回了卜宗堂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灌了半壶凉茶。
"师父,赵县令今天又去搜了一遍后厨,把能带的东西全带走了。管娘子关在牢里,其他伙计放了几个,但楼还是封着。"
"谢景呢?"
"去县衙了,说要见赵县令,递了保释的文书。"
秦诗点了点头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镇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,跟平时一样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但她知道,平静底下藏着刀。
"这戏唱得够久了吧。"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然后转身把桌上的灯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