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兰从吴浩家出来以后,没回正屋,一个人往镇外走。
她走得不快,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出了镇子往西,顺着小路一直走到河边。河面不宽,水浑,芦苇枯了大半,风一吹沙沙响。
这条河叫清河,兰草就是从这儿沉下去的。
吴兰站在河滩上,盯着黑沉沉的水面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吴浩追上来了,气喘吁吁的,不敢靠太近,隔着三四步远站着。
"娘……您别站那么边上……"
吴兰没回头。
沉默了半晌,她开口了,声音沙得不像话:"兴儿病了两个多月,你来看过他几回?"
吴浩张了张嘴:"我……我那阵子忙……杜氏怀着身子,店里也走不开——"
"忙?"吴兰转过身,盯着他,"你忙什么?你哥躺在床上等死的时候,你在家里吃着热饭睡着热炕。你媳妇怀了孩子你心心念念,你哥快没命了你来过五次没有?"
吴浩低着头不吭声。
"你六岁发高烧,是你哥背你走了三里路找大夫。你被人欺负,是你哥替你出头,让人打得鼻青脸肿回来还不敢让我看见。你娶媳妇的聘礼,是你哥攒了两年给你凑的——这些你忘了没有?"
"我没忘……"吴浩的声音哽住了。
"你没忘?你没忘你做到哪去了?"吴兰的声音尖起来,"他出了事你装不知道!兰草的死你看见了你不吭声!你哥一天天耗死在床上,你连句整话都不肯跟他说!你还算他亲弟弟吗?"
吴浩的肩膀在抖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风从河面上刮过来,吹得芦苇沙沙响。吴兰看着自己小儿子哭成那样,心里不是不难受——可难受又怎样?兴儿躺在那儿等死的时候,谁难受过?
"你走吧。"吴兰转过身,背对着他,声音忽然平下来了,平得像这河面上的死水,"从今往后,你过你的,我过我的。我没你这个儿子,你也没我这个娘。"
"娘——"
"走!"
吴浩站在原地,腿像灌了铅。他看着母亲的背影——僵硬、瘦削、孤零零地杵在河滩上,像一棵快折断的枯树。他伸了伸手,又缩回去了。
最后他转身走了,走两步回头看了两次,吴兰一次都没转过身来。
——
同一时刻,云开酒楼。
秦诗刚从吴家回来不久,在后院净了手换了衣裳。兰草的阴魂虽然散了,但吴家那宅子的困阴聚煞局还没解,她打算明日再去一趟,把风水上的后手收干净。
张半仙帮忙整理法器,一边归置铜钱一边念叨:"师父,吴家那宅子我看了一圈,那井位的偏角不对,怕不是麻二故意改的——"
话没说完,前柜的伙计跑进来了。
"东家!外头来了个人,说是京城里来的,姓秦,要见您!"
秦诗的手顿了一下。
"叫什么?"
"说叫秦茂和,是秦家的人,漕运司的官儿,带着好几个随从呢,排场不小。"
秦诗闭了一下眼。秦家的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这回换了个更硬的。漕运司主司亲自跑一趟花神镇,不是来串亲戚的,是来下最后通牒的。
"让他等着。"
她整了整衣裳,从后院出来,穿过堂屋,走到酒楼正厅。
厅里坐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穿着青色官袍,腰间束着铜扣带,坐姿端正得像一根桩。面相不凶,甚至有点和善,眉眼间带着官场里磨出来的笑意,但那笑意不达眼底,看着就让人觉得假。
秦茂和。秦家旁支,漕运司主司。
秦诗走进去,站定了,行了个礼:"秦茂和叔。"
秦茂和站起来,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,点了点头:"诗丫头,十几年不见,长这么大了。你爹让我来接你回家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