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茂和第二天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穿官袍，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，手里还提了个食盒。进门先冲秦诗笑了笑，笑得和和气气的，像走亲戚的长辈。
"诗丫头，昨天的话说得急，没顾上好好聊。今天我带了点京城的点心，你尝尝，是你爹小时候爱吃的。"
秦诗看了他一眼，没拒绝，让人把茶摆上了。
两人坐在正厅里，中间隔了一张方桌，桌上两盏茶，一碟点心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茶汤上，亮晃晃的。
秦茂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叹了口气："诗丫头，昨儿的话我说得不好，你别往心里去。你爹确实后悔了，这些年他——"
"叔，"秦诗打断他，"你跟我提我爹，我就问你一件事。当年我娘嫁到秦家，是去冲喜的，你知道吧？"
秦茂和的手僵了一下。
"我娘进了秦家的门，我爹的病是好了，可我娘呢？怀着我的时候没人管，难产那天折腾了一整夜，秦家连个稳婆都没请。我娘是生生熬死的。"
厅里安静了一下。香炉里的香灰坠下来，轻轻一声响，听着格外刺耳。
秦茂和放下茶碗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
"叔，这些事你都知道。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，你知道我从小在秦家过的什么日子。现在你跑来跟我说我爹后悔了？"秦诗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"他后悔什么？后悔没早点把我娘弄死？"
"诗丫头！"秦茂和的脸色变了，"你爹是你爹，他当年确实做得不对，可他毕竟是你亲爹——"
"亲爹？"秦诗笑了一下，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，"叔，咱们别说这些了。说点别的吧。"
她放下茶碗，语气忽然变得很轻，像在闲聊家常："你知道我夫君爱喝什么茶吗？白茶。说是味道淡，不伤胃。我们酒楼的红烧肉也好，街坊都爱吃，管娘子那手酱方是一绝。还有镇东头王婶子的红枣，每年秋天都给我送一兜。"
她说着说着，笑意浮上眉梢，像是真在想这些寻常事。
"诰命也好，爵位也好，秦家能给的那些东西，我不要。我在花神镇有茶喝、有饭吃、有人惦记，这就够了。叔，你回去跟我爹说，他的好意我领了，但秦家的门，我不会进。"
秦茂和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。他端着茶碗，手指在碗沿上捏了又捏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："诗丫头，你再想想。"
"不用想了。"
秦茂和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来，像是打算走，又忽然回头说了一句："我在驿馆多住几天，镇上还有点公事要办。诗丫头，你随时可以来找我。"
秦诗没站起来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："叔，你是漕运司的主司，跑到花神镇来办什么公事？查账也好查人也罢，你慢慢查。"
秦茂和的脚钉在门槛上，背对着她，半天没动。
"茶凉了，"秦诗说，"我再沏一壶。"
这句话把秦茂和从门槛上拔了出来。他没回头，抬腿跨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