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诗回到卜宗堂的时候,张半仙正蹲在院子里抽烟,脸色不太好。
"怎么了?"秦诗问。
"她醒了,又哭了半天。"张半仙磕了磕烟杆,"我按你说的把利器都收了,但她用指甲掐自己手腕,我都拦不住。"
秦诗快步进了厢房。
吴兰蜷在床角,膝盖抵着胸口,两只手死死攥在一起。左手腕上新添了几道红印,不是割的,是掐的,掐出了血珠子。
听见脚步声,吴兰抬起头,看见秦诗,眼圈一下又红了。
"你答应我一件事。"吴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字,"你帮我把吴大人的冤洗了,然后让我死。"
"不行。"秦诗在床边坐下,"一码归一码。吴大人的冤我会查,但你的命不是我能让不让的。"
"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……"吴兰的身子开始发抖。
"你杀了兴儿。"秦诗说。
吴兰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,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。
"你怎么——"
"药方上最后一味药被你划掉了,改成了断肠草。你身上的胎发和旧疤,你不只是想死一次了。"秦诗的声音很平,没有责备,也没有安慰,"你说吧,我听着。"
吴兰的嘴张了几次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又哑又碎:"他打小身子就弱,三天两头生病。吴家出事那年他才八岁,我带着他跑出来,身上没钱,一路讨饭到了归德府。"
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擦不干净,索性不擦了。
"我想着找个活干,挣口饭吃,给他瞧瞧病。可谁敢收留吴家的人?那时候吴家是'叛国'的罪名,沾上就是杀头的事。我只好隐姓埋名,在城西那片破房子里住着,给人浆洗缝补,挣几个铜板。"
"兴儿的病越来越重,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咳,咳得喘不上气,有时候咳出血来。我找过郎中,人家一听说是来路不明的,连门都不让进。有一回好不容易求到一个游方郎中给开了方子,我去药铺抓药,人家说要现银,没有就不给。我跪在药铺门口跪了一夜,掌柜的心软,赊了我三副。"
她停了停,像是在把话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。
"三副药吃完了,好了一点,可我没钱再抓了。兴儿跟我说,娘,我没事,我不吃药了。他才十一岁,他就知道自己是在拖累我……"
门外传来一声响——张半仙端着水盆靠在墙边,水洒了一地。他吸了吸鼻子,不知道是擦眼泪还是擦汗,反正是没敢进来。
"最后那个晚上,他咳得整夜睡不着,蜷在我怀里,浑身烧得滚烫。他抓着我的手说,娘,我好疼,我活着好疼……"
吴兰咬住了嘴唇,咬出了血。
"我去山上采了断肠草,熬成汤喂他喝了。他喝完靠在我怀里,过了一会儿说,娘,我不疼了。然后就不动了。"
厢房里安静得像是掉进了井里。张半仙在门外吸了一下鼻子,用袖子使劲擦了把脸。
秦诗坐在那里没动。
"你恨自己。"她说,不是问句。
"我杀了我儿子。"吴兰的声音空洞得像回声,"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他,他问我,娘,你怎么不给我治病了?我怎么跟他讲?我跟他讲,娘没钱?娘没本事?娘只能看着你疼死?"
她的眼泪流干了,只剩干涩的抽噎。
"我不是不想死。我死了好,死了就不用想他了。可我又不敢死——我死了,吴大人的冤谁来管?这封信是我从吴家带出来的,我答应过夫人要保住它。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……可我现在……"
她说不下去了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烂了壳的虾。
秦诗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吴兰的手枯瘦冰凉,像握着一把干柴。
"你做了一件不该由你来做的事。"秦诗的声音很低,"没人该做那种事。但你没得选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兴儿疼得受不了了,你也没有别的办法。你不能说那是对的,但也不能说你是错的。这两件事同时是真的,你得一起咽下去。"
吴兰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
"吴大人的冤,我接下来。"秦诗松开她的手,把信和玉佩放在她面前,"这些够我查。但有个条件——你得活着。你不是说这信是吴大人托你交的吗?事没办完,你不能死。"
吴兰盯着那封信和玉佩,好半天才伸出手,碰了碰玉佩的边角,像是在摸一个活物。
"兴儿跟我说过,他说等我没事了,他想吃糖葫芦。"吴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"可我从来没给他买过……"
秦诗站起来,把被角给她掖好。
"等你好了,我请你吃。"
吴兰没说话,但她攥着玉佩的手没有再松开。眼泪又流了出来,这回不是那种空洞的哭,是带着温度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慢慢化了一点。
秦诗走到门口,张半仙还靠在墙上,红着眼圈看她。
"她没事吧?"张半仙压着嗓子问。
"暂时不会寻死了。"秦诗拍了拍他的肩膀,"你去城东查一个叫周德昌的布商,吴家旧宅就是转卖给他的。看看这个人什么来头,跟谁有来往。"
"你呢?"
"我去写封信,让人送京城。这事儿牵扯太大,光靠咱们两个兜不住。"
张半仙点了点头,擦了把脸出去了。
秦诗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。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她想起吴兰说的那句话——"兴儿说不疼了。"
一个十一岁的孩子,喝了断肠草,跟娘说不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