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兰总算不闹了,但也不吃东西。
张半仙端了碗白粥进去,她看都不看一眼,眼睛盯着帐顶,像一截枯木戳在床上。肩膀上的伤刚结了痂,人却比受伤那会儿还蔫。
秦诗进去的时候,粥已经凉透了。
"不吃东西怎么行?你答应过我的,事没办完不能死。不吃东西跟寻死有什么分别?"秦诗把凉粥端走,又去灶房热了一碗回来,搁在她手边。
吴兰的嘴唇动了动:"我不饿。"
"你不饿,你的伤口饿。不吃饭长不好肉,到时候伤口崩开了再流一回血,你受得了?"
吴兰没吭声。
秦诗也不急,搬了把凳子坐在床边,自己先喝了口粥。"嗯,老张熬粥的手艺见长,比我在绵州吃的强多了。你真不尝尝?"
吴兰还是不动。
秦诗放下碗,正色道:"吴兰,你信不信命?"
吴兰抬了下眼:"信。命不好才落到这步田地。"
"我跟你讲,命这东西,不是死局就是活局,但你得在场才能下子。你死了,棋盘都没了,谁替你儿子讨公道?谁替吴大人翻案?你不是说吴大人把这封信托给你了吗?他托的是活人,不是死人。"
吴兰的眼眶红了,但这次没哭。她慢慢伸手端起那碗粥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呛了一下,咳得肩膀上的伤口疼,脸都扭了。
"慢点。"秦诗替她拍背,"没人跟你抢。"
吴兰喝完半碗粥,把碗放下了,哑着嗓子说:"我听你的。"
秦诗把碗收了,又叮嘱了几句,才出了厢房。
刚走到前堂,就听见张半仙跟人吵架。一个穿灰道袍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前,手里摇着把破蒲扇,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什么骨头磨的珠子,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老百姓吹牛。
"贫道乃是茅山正宗第三十七代传人,驱邪捉鬼、消灾延寿,无所不能!昨儿给城东王员外家做法事,那鬼哭得稀里哗啦的,给贫道磕了三个响头才走!"
张半仙气得脸通红:"你他妈的少在这儿胡扯!茅山什么时候有你这种货色?我张守一在归德府开了八年卜宗堂,怎么没听说过你?"
"哎,小道士,你这就不对了。"灰道袍的翻了个白眼,"道不同不相为谋,你做你的小买卖,我做我的大法事,各凭本事吃饭,何必咄咄逼人?"
秦诗站在门口听了几句,脸色就沉下来了。
她走过去,从柜台上拿起灰道袍那串骨珠看了看——塑料的,染的颜色都不匀,边角还有毛刺。又翻了翻他摊在桌上的符纸,朱砂掺了红土,画得歪七扭八,连最基础的镇宅符都画反了。
"你这符,贴门上不镇鬼,镇活人还差不多。"秦诗把符纸往桌上一拍,"画反了知道吗?招财符你画成散财的,谁贴谁破财。"
围观的人"哦"了一声,灰道袍的脸刷地就绿了。
"你谁啊?你懂什么?"
"我玄门清微派的。"秦诗把铜钱剑从背后取下来往桌上一搁,"你再说一遍你茅山正宗?我恰好认识茅山的人,你要不要我写封信帮你问问?"
灰道袍看见铜钱剑上那几枚制钱的成色,眼珠子转了转,蒲扇一收,"嘿嘿"干笑了两声:"误会误会,贫道还有事,改日再来……"
他转身就想溜,张半仙一把拽住他后领子:"别走!你收了人家王员外三十两银子,那法事做得跟放屁一样,退钱!"
灰道袍挣了两下没挣脱,只好掏出十几两碎银扔在桌上,灰溜溜跑了。
秦诗看着那些碎银,冷笑了一声:"这种人最可恨。老百姓本来就苦,省吃俭用攒点银子请人帮忙,遇上这种骗子,钱花了不说,还耽误事。玄门的名声就是被这帮人搞臭的。"
她越说越气,指节捏得咯咯响。
张半仙在旁边小声说:"秦姐,消消气,这种人哪儿都有,你气不完的。"
"我气的是这个!"秦诗一巴掌拍在柜台上,"吴兰那种人,走投无路的时候求过多少郎中?被拒绝过多少次?她是被逼到绝路上的。如果这行里有更多正经人,少一些招摇撞骗的混账,她至于走到那一步吗?"
正这时候,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——
"嚷嚷什么呢?隔着半条街都听见了。"
谢景推门进来,一身风尘,靴子上还沾着泥。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,往柜台上一放,先把秦诗按到凳子上坐下。
"先别发火了,吃东西。"
"我不饿。"秦诗别过头。
谢景没理她,把油纸包打开——里头是两只卤鸡腿,油亮亮的,皮色酱红,卤汁还在往下滴,香味一下就窜开了。
他把鸡腿塞到秦诗手里:"从城门口那家买的,排了半柱香的队。你要是不吃就凉了。"
秦诗手里攥着鸡腿,嘴上还说"不吃",但那股卤香直往鼻子里钻。她赌气咬了一口——
然后就没停住。
卤汁咸香,皮韧肉嫩,嚼了两口连眉头都松了。她啃鸡腿的速度越来越快,刚才那股火气不知怎么就跟着肉一块儿咽下去了。
谢景在她对面坐下,倒了碗茶慢慢喝,看她啃完一只鸡腿,又把第二只递过去。
秦诗接过来,啃了两口才反应过来,瞪他一眼:"你故意的是不是?"
"什么故意?"谢景面不改色,"你就是饿了,不肯承认。"
秦诗想反驳,嘴里塞着鸡腿说不出话,嚼了半天才闷闷地蹦出一句:"……还行吧。"
谢景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继续喝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