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里就剩两个人。
秦诗拉了把凳子坐在叶心兰对面,看着她的脸。叶心兰比两年前瘦了不少,颧骨高出来一截,下巴尖了,只有眼睛还是那样,又黑又亮,只是亮得空洞。
"你要是不想嫁,我现在就带你走。谢景在外面,阮文海拦不住。"秦诗开门见山。
叶心兰摇头:"我不是不想嫁。"
"那你是什么?"
"我是自愿的。"
秦诗盯着她看了几秒,想从她脸上找出被逼迫的痕迹,但叶心兰的表情太平静了,平静得不像一个要嫁给负心人的女人。
"你跟我细说说。"
叶心兰放下手里的嫁衣袖口,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。
"阮文海的元配去年病死了,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儿和一堆烂账。他现在的主簿位子坐不稳,上头要查他,他需要叶家的银子铺路。我嫁过去,他得了钱,叶家得了他那个主簿的官面关系,各取所需。"
"各取所需?"秦诗皱眉,"心兰,你不是那种把自己当筹码的人。"
"我以前不是。"叶心兰的目光落在窗外,"两年前他退婚另娶的时候,我确实不是。我那时候觉得天塌了,恨不得死了算了。可后来想明白了——天没塌,是我自己站的地方不对。"
秦诗没打断她。
"这两年我一直在家里待着,看着母亲怀了身孕,看着父亲整天愁眉苦脸地算账。叶家的生意不好做,官面上没人照应,处处受人欺负。母亲这把年纪怀这一胎,身子骨已经遭不住了,要是再生不下来……"
她停了停,声音压得更低:"我弟弟去年没了,七岁,风寒转了肺炎,没扛住。母亲从那以后就再没笑过。这个孩子是她最后的指望。"
秦诗想起门口叶夫人扶着腰走出来那个样子,心里一沉。
"所以我嫁。"叶心兰的语气很淡,"不是为了阮文海,是为了叶家。这桩婚事对他来说是买卖,对我来说也是买卖。我清楚得很。"
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叶夫人由丫鬟搀着走了进来,一进门就握住了秦诗的手。
"秦姑娘,你帮我劝劝心兰,这婚不结了。我宁可叶家败了,也不能让她——"
"娘。"叶心兰站起来,"您别这样。是我自己要嫁的。"
"你自愿?你哪里是自愿?你是被这个家拖累的!"叶夫人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,声音发抖,"是我没用,我守不住你弟弟,我守不住这个家,我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……"
她攥着秦诗的手,指尖冰凉,秦诗能感觉到那双手在抖。
秦诗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想了想,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——是她铜钱剑上拆下来的,平日里也用来推演命理。
"我看看你们的八字。"她说了声,把铜钱合在掌心摇了三下,撒在桌上。
铜钱落定,秦诗看了看卦象,眉头微微一松。
"怎么说?"叶心兰问。
"你们俩的八字,两年前确实不合,那时候他克你。"秦诗指了指卦象中的变化,"但时势变了,流年转了,今年他那个克你的局散了,反倒生出一个合的象来。缘分这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,世道变了,人也跟着变。"
叶夫人愣住了:"你的意思是,她嫁过去不会受苦?"
"我没那么说。合不代表好日子,只是说这条路走通了,不会像两年前那样走到死胡同。"秦诗把铜钱收起来,"但至少有一点——她不是白嫁的。"
叶夫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,只是攥着手帕无声地哭。
叶心兰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院子里的桂花树正落着花瓣,细细碎碎地往下掉。她看着那些花瓣,脸上看不出悲喜。
"秦诗,你不用替我说好话。"叶心兰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,"命理这种东西我信一半。另一半我自己扛。"
秦诗看着她的背影,没再劝。
该说的话都说了,叶心兰不是那种被人推着走的人。她的选择里没有天真,也没有意气用事,有的只是一条算清了账的路——不体面,但走得通。
"我明日来看你上妆。"秦诗站起来。
叶心兰点了点头,没回头。
秦诗出了暖阁,谢景靠在廊柱上等她,看见她出来,递了块帕子过去。
秦诗接过帕子擦了擦手,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。
"怎么了?"谢景问。
"没什么。"秦诗把帕子叠好还给他,"就是觉得这世道,算得清账的人反而最苦。"
谢景没接话,两人沿着挂满红绸的回廊往外走。身后暖阁的门轻轻关上了,院子里桂花还在落,风一吹,花瓣沾了红绸上,黄的配红的,说不出的扎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