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家后院的厢房依旧死寂沉沉,方才下人慌乱奔走的动静渐渐平息,只余下满屋散不开的血腥气,死死黏在空气里,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秦诗辞别谢景,独自折返案发现场,青石地面还带着晨间的湿凉,她步履沉稳,衣袂轻扬,没有半分寻常女子面对命案的慌乱,唯有一身天师府弟子独有的冷肃威压。
厢房门外围守的下人见她归来,纷纷下意识退开半步,无人敢多言。屋内门窗紧闭,死寂裹挟着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,比初见时更为压抑。身后紧跟着赶来的阮老爷听闻屋内惨状,心绪早已崩乱,再也按捺不住,嘶吼一声就要推门冲进去见亲子最后一面。
“站住。”
清冷两个字骤然划破死寂,不高不低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凛冽力道。秦诗侧身一挡,素白的衣袖堪堪挡住木门,身形挺拔如松,稳稳封死了入口。她眉眼覆着一层寒霜,眸光冷冽锐利,扫过失态的阮老爷,周身气场肃杀,瞬间压下了对方的慌乱癫狂。
“现场未勘,血气阴煞未散,闲人不得入内。贸然闯入,一是破坏证物,二是阴煞缠身,你也要步他后尘?”
字字清晰,冷硬无情,瞬间浇灭了阮老爷心头的冲动。他僵在原地,双手悬在半空,望着紧闭的房门,浑身剧烈颤抖,方才强撑的镇定轰然碎裂。不过瞬息,这位执掌浔阳一方商脉、见过无数风浪的富商,双腿一软,重重瘫坐在冰冷的青石阶上。
五十余年的富贵从容、处事沉稳,在亲子惨死的噩耗面前,荡然无存。
“庆丰……我的庆丰啊……”
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从他喉间挤出,沙哑破碎,不复往日威严。阮老爷双手死死捂住脸面,指节用力到泛白,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渗出,砸在衣襟上,晕开大片湿痕。他满心都是无尽的悔恨,若不是自己贪图商机,默许晚辈沾染来路不明的古旧首饰,若不是心存侥幸,不曾提防邪祟诡谲,侄儿怎会落得这般惨死下场?
无尽的自责与绝望如冰水灌顶,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底,将他整个人彻底冻结。往日的精明算计、富贵浮华,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,只剩丧子之痛撕扯着五脏六腑,让他连放声大哭的力气都没有,只剩无声的哽咽,绝望得令人心颤。
紧随其后赶来的阮夫人本就身子孱弱,一路强撑着心神赶路,入耳的呜咽、扑鼻的血腥,再看着夫君崩溃瘫坐的模样,最后一丝心神瞬间崩断。她身子猛地一晃,眼前一黑,直直晕厥过去,身子软软倒向身侧的长子阮文海。
“娘!”阮文海低喝一声,心头巨震,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倒下的母亲。
这位素来温文的阮家长子,今日硬生生扛下了所有变故。他不过弱冠之年,从未经历过这般惨烈祸事,兄长骤然惨死,家中祸事陡生,层层重压轰然砸落。他死死咬紧牙关,强行稳住摇晃的身形,双臂牢牢托住母亲绵软无力的身子,指尖狠狠抠进两侧门框,指甲深陷木质之中,指节用力到泛白、发青,青筋一根根凸起,绷得紧绷欲裂。
少年人的肩膀尚显单薄,却硬生生撑起了濒临崩塌的阮家。可那份看似沉稳的镇定之下,是翻涌不止的惊惶与滔天怒火。兄长朝夕相伴,骤然惨死、死状诡异,屋内密闭无凶手脚痕,处处透着诡异,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纷乱冲撞,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他喉结剧烈滚动,压下心底的颤抖与悲恸,嘶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:“秦姑娘……我兄长,到底是怎么死的?屋内无人闯入,无凶器行凶,好端端一个人,为何会一夜之间惨死?!”
话音落地的瞬间,秦诗已然推门而入。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打破了庭院的死寂,也将满屋刺骨的阴气彻底释放出来,周遭空气骤然一冷,寒意顺着门缝窜出,侵袭在场每一个人。
她不再理会门外哀恸慌乱的众人,独自踏入凶案厢房。满地暗红血迹早已凝固发黑,在青砖上晕开狰狞的纹路,触目惊心。阮庆丰的尸身静静躺在原地,双眼圆睁,死不瞑目,青灰的面色上残留着临死前的极致痛苦与癫狂。
秦诗步履轻缓,蹲身俯身,神情肃穆冷峻,无半分惧色。她伸出指尖,轻轻拂过尸身手臂、胸口处密密麻麻的伤口。那些切口细碎杂乱,深浅不一,弧度怪异,绝非寻常兵刃所致,与昨日拓下的阴蚀纹弧度完美契合。
她指尖一寸寸勘验,从交错的自残划痕,到尽数向内的诡异刀口,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清晰分明。随着勘验深入,她原本平静的瞳孔微微收缩,澄澈的眸底掠过一抹凝重,眉峰骤然紧锁,清冷的面色愈发沉凝。
这不是他杀,是极致的自我残杀。
寻常人就算癫狂发疯,自残之时也会本能避开心脉要害,伤口杂乱无章,绝不会出现这般尽数向内、精准刺向自身要害的诡异刀口。唯有阴邪煞气侵入神魂、蚀乱心智,彻底剥夺人的七情六欲与自我意识,让受害者在无意识的癫狂中,以自身之力,亲手了结性命。
屋内的阴气阴冷刺骨,缠绕在周身,顺着肌理钻入体内,寻常人早已寒彻骨髓,秦诗却神色未变,只是缓缓收回手,站起身转过身,看向门外的一家三口。
此时阮夫人已然悠悠转醒,却像是丢了所有魂魄。她被阮文海半扶半抱着,浑身剧烈颤抖,整个人僵立原地,嘴唇哆嗦不止,却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哭声。极致的悲恸已经彻底凝滞,化作一片死灰般的虚无,巨大的哀恸压垮了她的心神,连泪水都仿佛被刺骨阴气冻在脸上,只剩满眼空洞死寂,宛若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。
秦诗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悲戚景象,声音清冷平稳,不带半分波澜,却字字斩钉截铁,穿透沉沉死寂:“阮庆丰并非为人所杀。”
一句话,让门外的阮老爷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看来,泪眼婆娑的眼中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。
“他是死于阴煞反噬。”秦诗目光沉沉,清晰道出真相,“他私藏的阴邪古饰戾气极重,入夜之后阴气暴涨,侵入四肢百骸,逐步侵蚀神魂心智。寻常阴物扰人运势、乱人心神,可这一批邪物煞气极烈,直接乱了他的本心,夺了他的神智。”
“昨夜厢房密闭,阴煞无处散溢,层层淤积,最终让他陷入疯癫妄境。他身上所有伤口,皆是他自己亲手所致。”
“这是死局。”秦诗眉峰微蹙,语气笃定冰冷,“无人加害,无人逼迫,是阴煞控神,让他亲手残杀自己,无路可逃,无解可破。”
这番话落下,庭院里彻底死寂,连风声仿佛都骤然停歇。
阮老爷呆呆地望着屋内的尸身,浑身冰凉,如坠冰窟。原来不是旁人暗害,不是仇家报复,是他们一家人的贪心与愚昧,亲手将鲜活的少年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是他默许晚辈沾染邪物,是他贪图利益疏于防范,这份罪责,无从推诿,无处解脱。
巨大的悔恨与恐惧席卷全身,他再也撑不住,手脚并用地从台阶上爬起来,踉跄着冲到秦诗面前,双腿重重一屈,直直跪地。
堂堂浔阳富商,此刻放下所有身段尊严,鬓边白发凌乱,满脸泪痕,眼底血丝密布,泪血交织,狼狈至极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,喉结剧烈颤抖,恐惧与希冀在胸腔中激烈撕扯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秦姑娘!我阮家知错!是我贪心愚昧,害了庆丰!”他重重叩首,额头几乎贴在冰冷地面,“阮家所有家财,尽可托付于你!那邪物的残件、聚珍阁的交易凭据、所有证据,我尽数交出!”
他抬首望向秦诗,眼中燃着近乎偏执的决绝火光,压下满心悲恸与恐惧,字字泣血:“求你,求你务必彻查源头!查清这批阴煞首饰到底从何而来,背后何人操控!我阮家痛失亲人,绝不让庆丰白白枉死!无论牵扯何人、何方势力,定要揪出真凶,告慰他的在天之灵!”
秦诗垂眸看着跪地悲恸决绝的老者,眼底无半分波澜,唯有一片冷静的澄澈。她早已看透整件事的根源——这从来不是一桩简单的诡祟命案,浔阳聚珍阁只是下游末梢,真正的祸根,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。
她缓缓颔首,语气坚定肃然:“证据我会收好,此案疑点重重,绝非偶然。我会携证物北上入京,彻查邪物源头,揪出幕后之人,绝不姑息。”
身侧的阮文海闻言,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动,眼底的惊惶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恨意与笃定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悲恸,沉声道:“秦姑娘,我随你一同前往京城。我是阮家长子,家中祸事,我理应担责,全程协助你彻查此案。”
血腥未散的厢房前,悲戚与决绝交织。一场由阴邪首饰引发的自戕死局尘埃落定,而一场奔赴京城、深挖幕后黑手的追查之路,自此正式拉开序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