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间的死寂沉沉存续良久,浓重的血腥混着深秋微凉的风,缓缓漫过阮家整座宅院。方才跪地恸哭的阮老爷,情绪已然耗尽,浑身脱力地瘫坐在地,双目空洞地望着厢房紧闭的木门,再无半分商界巨贾的气度,只剩无尽的颓然与悔恨。
阮文海轻轻扶住尚且虚弱、浑身发抖的母亲,少年脊背依旧绷得笔直。兄长惨死的画面、母亲昏厥的模样、父亲崩溃的姿态,一幕幕刻在心底,将他最后一丝稚气彻底碾碎。他转头看向立在厢房门前、神色清冷的秦诗,语气沉稳了许多,再无之前的慌乱颤抖。
“秦姑娘,家中诸事我会即刻安排妥当。”阮文海声音低沉,带着压不住的沙哑,“聚珍阁存放的所有古旧首饰残件、入库账本、交易记录,还有近期往来的客商信函,我会尽数整理出来,一件不留。”
他深知此刻不是沉溺悲痛之时。兄长已然枉死,唯有揪出幕后源头,才能洗刷阮家的愚昧之过,告慰兄长亡魂。
秦诗微微颔首,目光落回屋内,语气平静却严谨:“先取证物,再收残物。此处阴煞淤积日久,寻常杂物无用,唯独那些沾染戾气的古饰,是唯一的线索。”
话音落,她再度转身踏入厢房。
屋内的阴冷刺骨之感丝毫未减,即便天光透过窗棂缝隙洒落,也驱不散半分沉郁晦暗。地上发黑的血迹凝固坚硬,像是在青砖上烙下了永久的狰狞印记。阮庆丰的尸身静静躺卧,圆睁的双眼依旧未合,眼底残留的癫狂与痛苦,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无人目睹的恐怖煎熬。
秦诗缓步绕过尸身,走向厢房角落的梨花木柜。木柜柜门敞开,内里空空荡荡,只剩一层薄薄的积灰与细碎的木屑边缘痕迹。这便是阮庆丰私藏阴邪古饰的地方,也是整间厢房煞气最浓郁的源头。
她俯身细看,指尖轻拂柜面内侧,指尖触到一丝异样的黏腻阴冷,并非尘土,而是残留的淡淡阴煞戾气。寻常邪物散去后,气息会快速消散,可这残留戾气顽固不散,足见这批古饰的煞气何等霸道凶戾。
“所有物件,昨夜尽数被他取尽,贴身佩戴、摆放屋内,才让阴煞彻底锁死在这方寸之地。”秦诗低声研判,眸光微沉。
也正因如此,密闭空间里的阴煞层层叠加、持续侵蚀,才会硬生生逼得一个心智正常的人,亲手自残殒命,踏入无解死局。
她蹲身仔细搜查柜底与墙角缝隙,片刻后,指尖忽然一顿。在木柜最角落的缝隙深处,一枚极小的银色碎片卡在其中,通体暗沉无光,不似寻常银器的亮泽,边缘残缺破损,表面刻着几缕模糊扭曲的细纹,与昨日拓印的阴蚀纹路同源同宗。
秦诗小心翼翼捏起碎片,指尖刚触碰到银片,一股刺骨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窜入经脉,顺着血脉蔓延周身。她眼底微光一闪,体内天师道韵悄然流转,稳稳抵住乱窜的阴戾,将碎片置于掌心细细端详。
“这不是浔阳本地的工艺。”秦诗眸光凝重,出声笃定。
浔阳工匠打造的银饰纹路细腻规整,偏向江南精巧风格,可这碎片上的纹路扭曲诡谲,线条凌厉冷硬,带着北地异域诡术的特征,且铸器的材质混杂了阴寒矿料,是专门用来承载阴煞、扰动神魂的邪异物件。
果然如她所料,聚珍阁只是中途转手的幌子,真正的炼制与出货源头,根本不在浔阳地界。
门外,阮文海已然安顿好阮夫人,将她交由贴身侍女搀扶回房静养,自己快步走入院中。他望见秦诗掌心的银色碎片,眸色骤然一沉,语气带着愤然:“这便是那些邪物的残件?”
“是。”秦诗将碎片收好,装入随身的素色锦袋中,锦袋加持道门禁制,可暂时锁住阴煞,避免戾气外泄伤人,“这是关键证物,也是溯源的核心线索。”
阮文海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骨节紧绷。一想到兄长便是被这般诡异阴物蛊惑,受尽痛苦惨死,他心底的恨意便层层翻涌。
“我即刻去取账本。”阮文海沉声道,“聚珍阁近半年的入库记录、往来货单、隐秘客商的密信,我全部整理齐全。以往父亲只看重收益,从不过问货源来路,如今想来,每一笔来路不明的交易,都是埋在家中的祸根。”
说完,他转身快步离去,步履决绝,再无半分平日温文儒雅的模样,只剩背负血海沉痛的坚定。
阮老爷依旧瘫坐在阶前,怔怔望着屋内,老泪无声滑落,浸湿衣襟。他此刻终于彻底清醒,自己半生追逐的财富名利,在人命与因果面前,渺小得可笑。一时贪念,换来亲子惨死、家宅动荡,这份罪责,终生难赎。
不多时,阮文海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与信函归来,纸张厚薄不一,封皮大多陈旧暗沉,其中几封密信更是用火漆封口,隐秘至极。想来是聚珍阁暗中交易、从不对外公示的隐秘记录。
“所有记录尽数在此。”阮文海将东西郑重递到秦诗手中,语气诚恳肃穆,“半年来,这批阴邪首饰一共入库七次,皆是深夜由陌生货郎送货,不留姓名、不留住址,只对接聚珍阁的管事。每次交易价高得离谱,且对方刻意规避所有官府商录,隐秘至极。”
秦诗接过账册,随手翻开几页,字迹密密麻麻,记录详尽,唯独供货商信息模糊不清,只用“北客”二字代称,全无具体踪迹。
“刻意隐匿行踪,规避溯源。”秦诗指尖划过纸面,眸光清冷,“对方早有预谋,层层遮掩,就是为了避开地方追查,慢慢在各地散播阴物,蓄养阴煞。”
这般布局,绝非普通江湖术士、市井邪徒能做到。背后必然有庞大势力支撑,统筹货源、通路、交易,遍布各地,悄然布下天罗地网,暗中吸纳生人血气、积攒阴煞之力。
“北客……北地……”阮文海低声重复,眼底寒光乍现,“果然是京城方向?”
秦诗合上册子,将所有证物尽数收好,抬眸望向北方天际,云层厚重暗沉,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的晦暗之气。
“是。”她语气笃定,没有半分迟疑,“浔阳只是小小一隅,是对方试探布局的末梢。真正的根基,盘踞京城。”
京城龙气汇聚,是大胤王朝气运核心之地,寻常邪祟避之不及,如今却有人敢在天子脚下藏污纳垢,炼制散播阴邪古物,暗中蓄煞炼诡,可见背后势力底气十足,根深蒂固,绝非易与之辈。
“何时启程?”阮文海挺直脊背,已然做好万全准备。家中后事自有族中长辈打理,他如今唯一的执念,便是北上查案,揪出真凶。
“明日破晓。”秦诗淡淡开口,“今夜需留在此地,肃清厢房阴煞,安抚亡魂,杜绝余孽作乱。另外,我需传信回京,提前摸排线索,避免打草惊蛇。”
对方布局多年,行事缜密,若贸然北上,只会徒劳无功,甚至暴露行踪,让对方彻底销毁证据、隐匿踪迹。步步稳妥,方能一击致命。
阮文海郑重颔首:“我今夜便安排好家中所有后事,遣散无关下人,封存聚珍阁所有相关铺面,断绝一切后患。明日破晓,我准时随你北上。”
暮色渐沉,夕阳余晖洒落庭院,将满地萧瑟拉长。阮家厢房的血腥气依旧未散,一桩诡秘自戕命案就此落幕,可藏在暗处的滔天阴谋,才刚刚掀开一角。
晚风掠过檐角,卷起细碎落叶,北方天际的暗沉云层,愈发厚重压抑。
一场跨越千里的追查,一夜蓄势待发的奔赴,自此悄然酝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