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张叔，这间静室您先凑合住着，缺什么只管跟谢景说。"秦诗推开清荷园东侧的木门，伸手拨开挡路的蛛网，屋里浮起一层细灰。
张半仙抱着个旧木箱站在门口，探头瞅了瞅，咧嘴一笑："嘿，比我那破庙强多了，还有张正经床板。"
秦诗没笑，弯腰把箱子里泛黄的古籍一摞摞码上桌，又取出那面边角磕碰的铜罗盘，稳稳搁在书架正中。她动作不急不慢，手指擦过罗盘边缘时顿了顿，转头看向张半仙。
"罗盘我放这儿了，您夜里要推演也方便。"
张半仙把箱底最后一包朱砂掏出来，掂了掂分量，脸上的笑淡了些："你是不放心我，还是不放心这秦府？"
秦诗直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池残荷上："都放心不下。这地方看着体面，可每块砖都透着股子冷气。张叔，您的安危比什么都重，这几日别出院，行吗？"
张半仙叹了口气，把朱砂塞进抽屉："行，我老头子又不长腿。倒是你，别把弦绷太紧，容易断。"
秦诗嘴角微微牵了一下，没接话，转身出了门。
谢景就守在廊下柱子旁边，手里端着盏冒热气的茶。见她出来，递了过去。
"喝口热的，你从进门起水米没沾。"
秦诗接过来抿了一口，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往下滚，驱散了些胸口的闷。谢景没多说话，在她对面坐了下来，长刀横在膝头，指尖习惯性地摩挲刀柄上的缠绳。
院子里风刮过来，荷叶沙沙响成一片。
"谢景。"
"嗯。"
"今晚怕是消停不了。"
谢景指尖停了一瞬，继续绕着缠绳转："没事，我醒着。"
秦诗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端着茶盏回了房。门在身后合拢，谢景往柱子上一靠，闭目养神，手上的动作始终没停。
与此同时，正院书房里的灯亮着。
秦夫人站在书案旁，手里绞着帕子，把秦诗入府后的安置细节一桩桩报了个遍——清荷园拨了多少人、柴米分配几等、被褥换了新的还是旧的，事无巨细，语气温婉恭顺，像是在回一笔再寻常不过的账。
秦茂和坐在太师椅上，半阖着眼听，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。
"……都安顿好了，诗姐儿看着还满意。"秦夫人说完，顿了顿，犹豫了一瞬还是补了一句，"只是这孩子，从进门到现在，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，太太……太冷静了些。"
话音刚落，叩击声骤然停了。
秦茂和睁开眼，目光冷冽地逼过来。
秦夫人声音一滞，帕子绞得更紧，指尖泛白，半张嘴张着，硬是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。
书房里安静得像灌了铅。
良久，秦茂和站起身，绕到书案后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他伸手拨了拨案上的镇纸，开口时语调低沉，像铁钉楔进木头。
"她关乎秦家前程，该怎么做，你自己心里有数。"
秦夫人垂着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："老爷放心，我……"
"去吧。"
秦夫人福了一礼，转身往外走。出了书房门，夜风灌进来，她后背一僵，脚步顿了顿，还是咬着牙往前走了。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像是隔绝了屋里所有的温度。
第二天上午，清荷园来了客。
秦夫人领着两个丫鬟，捧着杭绸料子、四色点心食盒，笑语盈盈地跨进院门。
"诗姐儿，昨夜歇得可好？我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，尝尝合不合口。"
秦诗迎上去，笑得妥帖："劳伯母费心，昨夜睡得极安稳，这园子清净，我最是喜欢。"
两人分宾主落座，丫鬟摆上茶点。秦夫人亲手剥了颗荔枝递过去，嘴上闲话着府里的琐事——哪房的猫生了崽、后园的芍药开得好、裁缝铺新到的料子花色如何。每句话都像随口一说，眼神却不时往秦诗脸上飘。
秦诗接了荔枝，道了谢，嚼着果肉应和，滴水不漏。秦夫人说起天气转凉该添衣裳，她就顺着谢；秦夫人提到府里几位姐妹性子好相处，她就笑着接一句"那我可有了伴"。
茶烟袅袅升起来，遮着两个人的脸。
秦夫人搁下茶盏，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："诗姐儿这回住下，打算待多久？府里上下都盼着你多留些日子呢。"
秦诗拿杯子的手没动，抬眼笑道："看情况吧，我也舍不得走，只是外头事多，怕由不得自己。"
秦夫人笑容不变，眼底却划过一丝急躁。
正僵着，秦诗忽然开口，语气像聊家常一般随意："对了伯母，我离京这些日子，朝里可有新鲜事？听闻太子殿下快回京了，不知确不确切？"
秦夫人端茶的手一抖，滚水溅出来烫在指背上，她嘶了一声，匆匆放下杯子，笑得有些勉强："这……我一个内宅妇人，哪里知道那些朝堂上的事。诗姐儿莫拿我取笑了。"
秦诗看着她慌乱的样子，没再追问，转而说起食盒里的桂花糕甜软可口，要讨方子。秦夫人顺着台阶下，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。
秦诗送到院门口，笑着目送她的背影拐过影壁。
笑容在那一刻收了个干净。
她抬手，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棂，一下、两下、三下，节奏渐缓。荷香随风涌来，浓得发腻。秦诗眯起眼，盯着影壁的方向，指下的叩击停住了。
来了。
她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那声沉闷的响动，像是漩涡深处第一道裂开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