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姐姐你看!这顶凤冠上的鸡血石好红,像鸽子血似的!"
秦湘从锦盒里捧出那顶赤金凤冠,小心翼翼地往头上一戴,对着铜镜左照右照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。
"好看吗姐姐?"
秦诗坐在铺子的软榻上,笑意盈盈地点头:"好看。你肤色白,戴红色最衬。"
秦湘高兴得脸都红了,转过来转过去,裙摆扫过地毯上的暗纹,满脑子都是少女出嫁前对华美之物的欢喜。这敛芳阁不愧是京城首屈一指的金楼,满堂珠光宝气,映得人脸上都镀了层金。
秦诗笑着看她,目光却在秦湘转身的一瞬掠过金饰架——第三排,左手边第二个格子,搁着枚墨玉佩。她的视线停了不到半息,便收了回来,心底如寒潭沉石。
那个位置的玉佩样式,她见过。是离王府内造的制式。
昨天夜里她就想明白了,窝在府里等消息是等不来的。今日借着陪秦湘添妆的名义出来,一是走动走动让旁人放松警惕,二是要查清敛芳阁和离王府之间的往来——赵四失联前最后露面的地方,就是这条街。
张半仙的事她也反复掂量过,术法既已崩了,留他一个人在清荷园反而危险。今日干脆以随行管事的名义带了出来,有谢景在侧,好歹多道保险。
"掌柜的,这顶凤冠什么价?"秦湘还在兴头上,拉着丫鬟絮絮叨叨比较簪子的花样。
谢景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柜台前,手里拈着枚金戒,翻来覆去地看,姿态闲散得像来消磨时日的纨绔。
"掌柜,这金子成色不错。你们铺子给离王府供过货吧?我听说离王殿下用的都是你们这儿的金丝编工,真的假的?"
掌柜是个四十来来的精瘦男人,闻言笑呵呵地拱手:"这位爷好眼力。不过离王府的事,小的不敢乱说,做买卖的,嘴严才能长久嘛。"
谢景哈哈笑了两声,把金戒往柜台上一搁:"那是那是,做生意的规矩我懂。就问问手艺,别的也不打听。"
掌柜笑着点头,眼波却微微一闪,手里拨算盘的节奏快了半拍。
两人之间像绷了根看不见的丝线,嘴上客客气气,底下锋刃已经对上了。
张半仙一直垂着手立在秦诗身后,半阖着眼像在打盹。忽然,他身子微微前倾,嘴唇几乎贴上秦诗耳廓,声音压得几不可闻。
"后院多了几个生面孔,不是伙计。"
秦诗指尖微顿,袖中的手悄然收拢成拳。
正想着怎么应对,秦夫人凑了过来,一屁股挨着秦诗坐下,笑容堆得满脸褶子。
今日出门,秦夫人非要跟来,说是做长辈的该陪小辈挑嫁妆。秦诗没拦,多个人遮掩反倒方便,只是这会儿秦夫人往她身边一靠,那股子殷勤劲儿就有些过头了。
"诗姐儿,你看湘姐儿戴那凤冠多好看!你若也试一试,定比她更出挑。咱们是一家人,以后啊,多走动走动才亲。"
秦夫人说着,伸手去拉秦诗的袖口,眼睛却不着痕迹地往她袖口和谢景站的方向瞟。
秦诗不着痕迹地把手缩回来,端起茶盏挡了过去,笑道:"伯母客气了,我这人素来不喜打扮,今儿就是陪湘妹妹看看。"
秦夫人扑了个空,笑僵了一瞬,又迅速补上:"诗姐儿就是素净,可素净也有素净的好。对了,你那护卫看着挺机灵的,哪里找的人?"
"远房亲戚,不值一提。"秦诗轻描淡写地带过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掌柜在柜台后头忽然高声报了个价,谢景回身走向秦诗,经过她身侧时,袖子一晃,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无声地滑入她掌心。
秦诗合拢手指,纸条贴着袖口滑进去,脸上笑意不变。
趁着秦夫人转头跟丫鬟说话的空当,秦诗起身走到金饰架前,像是被那只墨玉佩吸引了。她拿起来掂了掂,顺势对掌柜道:"这个样式倒别致。"
掌柜笑着凑过来:"姑娘好眼光,这是旧客定的式样,不对外卖的。"
"旧客?"秦诗笑了笑,把玉佩放回去,指尖在架沿轻叩了一下,"那算了。"
她转身走回软榻,坐下的瞬间,指腹蹭过袖中那张纸条。上面写着几个字,墨迹还没干透。
秦湘终于挑好了簪子,心满意足地让丫鬟去结账。
"湘妹妹,凤冠可看够了?再不回去,该误了晚饭了。"
秦湘依依不舍地把凤冠放回锦盒,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出了敛芳阁,马车已停在门口。秦诗踩着脚凳上去,落座后车帘一放,外头的喧嚣一下子远了。
她垂下眼,摊开掌心,就着车厢里昏暗的光把纸条上的字看了个清楚。
看完,指尖捻着纸条,慢慢收拢。掌心里那枚趁乱从金饰架上取下的墨玉佩,凉意还没散。不是真拿,只是压了个指印上去——张半仙教过她,术士留的印记,比狗鼻子还灵。
她抬起头,马车辘辘碾过石板路,街市的声响越来越远。
秦诗闭上眼,眉宇间浮起一缕沉如墨染的决然。
"谢景。"
车帘外传来一声低应:"在。"
"让张叔今晚动一卦。该往哪边走,得有个准数了。"
"明白。"
马车拐过街角,消失在暮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