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半仙走了以后,秦诗没有歇。
她在案前坐了很久,面前摆着那碗还没倒掉的血水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——敛芳阁做这些事,不可能只为了害几个外乡女子。三十年的布局,邪术、血气、阴气,这么大的手笔,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根。
她忽然起身,从衣柜最里层拖出一只旧木箱。箱子不大,角上包着铜皮,锁扣锈得发绿。她从颈间摘下一把小钥匙,捅进去拧了半天,锁才咯噔一声弹开。
里头是三样东西:一枚凤凰金簪,一柄短匕,一张泛黄的字条。
这三样东西跟了她好几年,从秦家老宅的废墟里翻出来的,一直锁着,平时不敢看。
今夜不得不看了。
她拿起金簪,指尖顺着簪身的纹路一点一点摸过去。凤尾翎羽以金丝编就,收口的方式、编绕的规律——她越看越心惊,和"凤舞九天"上的金丝手法如出一辙。连凤眼的镶嵌手法都分毫不差。
又拿起那柄匕首。刃口薄得透光,柄部錾着云纹。她翻过柄底,一个小小的印记刻在那里——一只展翅凤凰,和敛芳阁掌柜袖口上绣的花纹一模一样。
最后是那张字条。父亲的笔迹,只有三个字——"敛芳阁"。
秦诗的手开始抖了。
门响了一声,谢景推门进来。他大概是折回来拿什么东西,一进门看见秦诗坐在灯下,面前摆着金簪匕首和字条,脸色白得像纸。
他没说话,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匕首柄上的印记,指节微绷。
"敛芳阁。"他低声念了两个字。
秦诗点了下头,嗓子发紧:"我父亲收到这柄匕首的时候,说是位姓屈的伯父送的贺礼。没过多久,他就下了诏狱。"
谢景听见"姓屈"二字,瞳孔微缩,目光从匕首缓缓移向秦诗低垂的侧脸,下颌线绷得死紧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秦诗没注意到他的反应。她盯着那柄匕首,记忆像被人生生撕开——诏狱的铁链声,父亲被拖走时回头看她的眼神,地上还没干的血渍。她跪在堂前喊冤,没有人应。
喉间涌上股腥甜,她咬紧牙咽了回去,眼底水光漫开。不是哭,是恨。
"金簪、凤冠、匕首,三样东西,同一个出处。"她把三件东西摆成一排,声音发颤,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,"金簪是我娘的,匕首是我爹的,凤冠是秦湘的。我娘死了,我爹死了,如果我没查出那凤冠上有血气,秦湘——"
她没往下说。
谢景站在她身后,掌心掐出了血痕,浑然不觉。
"还有叶心兰,"秦诗吸了口气,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,"还有沈饶——我以前在边关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姐妹,也是外乡来的,也在敛芳阁买过东西,也没了。"
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。
"沈饶、叶心兰,还有我——我们都是阴时出生的女子。"
屋里一下子静了,连灯影都像被冻住了,僵在墙上不动。
谢景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"我之前一直没想明白,敛芳阁挑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。"秦诗的声音低下去,尾音轻飘得像断线的风筝,"不是有钱没钱,不是有靠山没靠山——是生辰。阴时出生的女子,才是他们要找的人。"
她直视那柄匕首的幽光,指尖剧烈颤抖,悲愤和自责像冰水灌顶。如果她早一点想明白,沈饶是不是就不会死?叶心兰是不是就不用死?
"你不是第三个。"谢景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"你不会死。"
秦诗没回头。
好一会儿,她才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收回箱子里,锁好,推回衣柜最里层。
手还在抖,但动作已经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