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废院出来后,秦诗和谢景先把那两个伤者安顿在了巷子尽头的一处空宅里——那是谢景提前备下的安全屋,屋里备了伤药和清水。卖符纸的人还走不稳路,谢景给他留了足够的干粮和水,叮嘱他别出门、别声张,等人来接。
安顿完,两人又折回另一处。
张半仙就在两条街外的一间破土地庙里窝着。秦诗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缩在供桌底下打哆嗦,身上的衣裳还是从土里刨出来那套,泥浆糊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脸上更是惨白得跟纸扎人似的。
"张叔,能走吗?"秦诗蹲下去问。
张半仙抬头看见她,眼圈一下就红了:"诗丫头……我还以为……"
"别想那些了,先走。"谢景弯腰把他架起来,"回府再说。"
张半仙的腿是软的,几乎全靠谢景架着往前挪。秦诗走在旁边,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,一边压低声音问:"张叔,那笛子到底怎么回事?你被埋进去之前,到底看见了什么?"
张半仙的身子僵了一下,好半天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:"那笛子……我吹的。"
秦诗脚步一顿。
"一开始是我吹的。"张半仙的指尖在发抖,额角沁出一层冷汗,"我照着老谱子吹了三段,都是寻常招魂的调子,没出岔子。可吹到第四段的时候……"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:"我感觉……有东西抢了我的气。"
"什么东西?"
"我不知道。"张半仙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惧,"就是忽然觉得嘴巴不是自己的了,气也使不上,手指头自己动——那调子不是我吹的,是它自己在响。我拼命想停,停不下来,后来就……就不省人事了。"
秦诗和谢景对视了一眼。阴物夺息——这比他们想的更棘手。
"行了,先别说了。"谢景加快了脚步,"回府再细问。"
——
到了秦府后门,秦诗刚要敲门,里面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。
"姑娘!姑爷!可算回来了!"
小厮拉开门,一脸焦急:"夫人备了宵夜,在正厅候着呢,说等亲家老爷到了一并用。"
秦诗的手僵在半空。
亲家老爷?
她飞快地看了谢景一眼。谢景的眼角也跳了一下,但面上没动。
"夫人……说亲家老爷?"秦诗的声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。
"是啊!"小厮挠了挠头,"夫人的意思,说张先生是咱们家的亲戚,让下人们都改口叫亲家老爷,免得外人说闲话——姑娘,这位就是亲家老爷吧?"
他看向张半仙,目光里带着好奇。
秦诗脑子转得飞快。夫人这是在干什么?她知道张半仙的身份?还是在替他们打掩护?不管是哪种,这个名头已经传出去了,她要是现在否认,反倒惹人怀疑。
"对。"她点了点头,"这位就是亲家老爷,路上受了风寒,先安置着,别让外人瞧见。"
小厮应了一声,跑着去通报了。
秦诗转过头,看见张半仙一脸茫然,谢景的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"别愣了。"她低声说,"进去了就演,演像点。"
——
谢景反应最快,进了垂花门就把外袍松了松,又伸手揉乱了头发,佯作刚从床上被人叫起来的慵懒模样。秦诗也顺手整了整衣襟,把冷硬的表情换成温和的笑意。
张半仙最狼狈,泥头土脸的,但好在亲家老爷"病中"的形象倒是说得过去——就当是病容好了。
进了正厅,秦夫人果然坐在上首,面前摆了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。看见三人进来,她笑盈盈地站起身。
"亲家老爷可算到了,快坐,外头冷坏了吧?"
张半仙的喉结滚了滚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"劳夫人费心。"
秦诗在一旁圆场:"张叔路上吹了风,有些不适,先喝碗热汤暖暖。"
"那是自然。"秦夫人吩咐丫鬟去端汤,目光在张半仙脸上转了一圈,什么都没多问。
秦诗暗暗松了口气,但也没完全放松。她找了个由头把张半仙带到了偏厅,关上门,从药箱里取出脉枕。
"我给你把把脉。"
张半仙乖乖伸手,手腕还在打颤。秦诗三指搭上去,眉头越锁越紧——脉象虚浮,元气大伤,还有一股阴寒之气盘踞在经络里,怎么都散不掉。
她喂了张半仙半碗药,又取出御魂鬼笛翻来覆去地看。笛身上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,指尖碰上去,冰得像摸了块寒冰。
"这东西不对。"她把笛子翻过来,指着尾端一道极细的纹路,"你看这儿——这道符文是后来加的,不是原装的。有人在这笛子上动了手脚。"
谢景凑过来看了一眼:"什么手脚?"
"锁魂。"秦诗的声音压得很低,"吹笛人的气息会被锁在笛子里,供那个阴物驱使。张叔不是被鬼迷了,是被人算计了。"
话音未落,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叩门声。
"姑娘,宵夜备好了,夫人让问一声,亲家老爷用不用?"
秦诗的手倏地一收,笛子滑进袖中,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如常。
"就来。替我谢过夫人,说张叔喝过药了,稍许用些清淡的便好。"
丫鬟应声退下。秦诗回头看了一眼谢景,谢景已经把主烛吹灭了,只留一盏小灯。
三个人围坐在昏暗的偏厅里,谁都没说话。窗外虫鸣声起,夜风穿堂而过,那缕诡谲的寒息还萦绕在笛身周围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秦诗袖中的手指悄悄掐进了掌心。
这件事,比她想的要深得多。
